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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培元:《老腔》第一章时间:2019-06-04 冬天夜长。孤村二合塬旷野上一片静寂。此刻人们的听觉似乎特别灵敏,每个人蜷在地坑庄子里的热炕上,不但听得见风吼,还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时不知从谁家炕上发出一阵吼喊,庄稼汉的老毛毛声,扯得又直又长又深沉。全村的人就都听见了,全村的人都附和,连根爷的花叫驴都跟着凑热闹。那唱词只有二合塬的人听得明白: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不顾死生……二合塬求发展谁来做主?你和我我和他全凭自家。哇呜哇呜哇呜…… 二合塬人把唱秦腔戏叫吼老腔。随心所欲随口自编的唱词见心见性。公元2010年腊月,眼瞅到了阴历年关。西北黄土高原上正是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一望无际的苍黄掩盖了所有生机,一切活物都在蛰伏猫冬。原野上庄稼收割干净,绿褪山原瘦,更显得天高地远、原凸沟深。眼下,偏远闭塞的环江县木钵镇外,那些碎银子般散落川原沟壑的大小村庄,一时寂静无声,仿佛统统进入了沉沉冬眠。气温骤降至零下二三十度,据说是几十年来少有的寒冷日子,连司晨鸡与守夜狗都似乎冻成了哑巴。那种荒寒寂静气氛,很像是到了人迹罕至的月球腹地。我们要讲的故事,也仿佛远离现代人类,就在这原始荒寂的孤独环境中发生。人们心中,唯有老腔在吼! 午夜时分,已经担任了二合塬村村支书身强力壮的黄继龙躺在祖传地坑窑的炕上瞪眼发呆。新的难事在面前堵着。当了村支书,他的眉头再也舒展不开了。身边,妻子李喜莲打着鼾声,偶尔还会磨几下牙齿说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分别上小学三年级和一年级的儿子黄雪与女儿小茹睡得正香。此刻的李喜莲也许正在做着幸福的梦,就像她刚才偎在男人怀里撒娇呢喃,或是往日从地里回来,饿极了咀嚼婆婆做的鸡肉烙饼、玉米团子。老实宽厚的丈夫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认为这是她忙活一天应有的享受。黄继龙从小很少听到他妈沉睡打鼾。他听到的总是他大鼾声如雷,和他妈手里的麻绳穿过鞋底的嘶嘶鸣叫。多少个冬暮寒天,母亲就着麻油灯豆粒大的光纳鞋底。那熟悉的声音就像是从她善良的心底里流淌出来的一股清泉。在黄继龙的记忆里,夜越深那声音就越发动人,激越而富有节奏的山泉流淌,伴随隆冬窗外老北风的凄厉嘶呻,令他过早地感悟到农民生计的窘迫与艰辛忧愁。如今想起那麻绳穿过厚厚鞋底的呻吟,他就又记起他们两兄弟跟随父亲跑十多里到塬底河湾里驮水……他拼命拽扯驴缰一步步艰难上塬。那麻绳穿过鞋底的每一声嘶鸣,在少年黄继龙心中都像是针扎刀割。他时常在睡梦中醒来,透过那声音想象着母亲的手指是怎样使劲扣住鞋底,又是怎样吃力地一下一下拽扯。细细的麻绳似无情刀刃,深深地嵌进母亲右手的皮肉,难怪每拽动一次,母亲的眉头就要痛苦皱紧。母亲手上的皮肉被反复磨破结茧又龟裂,伤痕里渗出殷红的血珠。母亲舔舔伤口用碎布悄悄缠起,又操起鞋底继续做活。母亲手中的鞋底和麻绳,牵扯着儿子的心。于是,那嘶嘶的呻吟,就像是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儿子心上。 少年黄继龙迷迷糊糊伴着痛苦入睡,梦见自己生出翅膀变成了一只野雀飞起在天空盘旋……他跟随父亲和哥哥驮水,不知怎么又顺着他爷指引的方向飞到木钵镇上,飞到环江县城……他还和小伙伴一同飞起上学、打球、赛跑……他的双脚在空中自由地飘着,轻快又舒服。他虽然还穿着他妈亲手做的鞋子,但却再也不会磨破。他高兴得抿嘴哧哧直笑……心想人能变成一只野雀,该是多么的幸福! 少年心中亲爱的母亲,千针万线地做着新衣新鞋,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在大年初一,让全家老少都穿得体体面面走到人前里。这也是二合塬家家户户婆姨们的理想,几乎是她们共同的信念、幸福的追求。除此以外她们从没想过人生还会有什么意义,更不晓得自己的生活中还有什么更值得追求的目标。平日里村里的女人们早晚聚在山神庙前麦场上,除了家长里短,秦家塬或外面世界的风流韵事,甚或交头接耳翻弄点小事非之外,好像再就没有什么话题好说。其实真正重要而严肃的话题,倒往往不是用语言来表达。说到敏感而紧要处,人们就沉默无语。 “你给娃娶媳妇的钱攒够了没?” “你男人出门打工咋这久没见回来?” “你娃他大咋死守着老窑,也不说出门挣钱?” “咱二合塬啥时候才能不受穷、不被世人歧视?” “咱们女人为啥就只能一辈子受苦受累?” 她们相互提问,又彼此报以沉默。而那无语的回答,加倍地透出忧郁与沉重。她们握锄把镰把和铁锨把的粗糙而灵巧有力的手里,永远都在不停地操持家务、做着针线活儿。 眼下,在这隆冬深夜的古村老窑里,黄继龙家热炕头上睡得正香的一双儿女,两人平时都穿着木钵镇街上买的时兴旅游鞋。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奶奶做不动了,也不是母亲喜莲不想为一家人的穿戴忙碌,而是她要全力以赴支持丈夫领导村里修路。其实不再穿家做鞋,这也早就是人家沟对面秦家塬的新风格。可是二合塬的多数孩子从小到大还是穿着奶奶或母亲做的鞋。穿上令村里其他孩子羡慕不已的买鞋,黄家兄妹俩的心里反倒少了童年乐趣。他们没有了别的孩子穿上母亲新做鞋子的那种激动心情,没有了睡梦中聆听母亲纳鞋底音乐的听觉享受,更没有为了节省鞋子而赤脚跑步游戏的习惯。他们只是觉得,每天穿着买来的鞋,远没有小伙伴们穿上家做鞋的那种得意与自豪。 二合塬地处一座孤塬顶端,是环江县木钵镇最偏远闭塞的一个古老孤独的村庄。人们的印象中,它就像从县里的版图上一不心被扔出去的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董字塬最西边边一块孤立的残塬上面。那塬面高高地突出于邻近的秦家塬。站在秦家塬西望,这里是距离太阳和月亮更近的地方。天气晴朗的黄昏,人们会望见火红的大太阳整个是落在这二合塬头的,而金黄金黄的月亮又分明慢慢地由那塬畔近处升起。日月相合,传说这大约就是二合塬村名的来历。 二合塬,整个村庄的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进出村子原本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那道路像天梯一样弯弯曲曲悬挂在陡立的南坡上,背后和两侧都是万丈深沟。当年秦家塬的洋神父气喘吁吁走到村前一看,发现那小路远远瞅着像一条蟒蛇缠绕在十里塬坡之上。于是就在传教时说,进出二合塬走的是一条龙道。这话掉进黄继龙他爷耳朵里就再也出不来了。他爷听信此话,就成天对着那条龙蛇一样的坡道凝神发呆。一天傍晚残阳如血似火,他爷瞅着瞅着,眼前就恍惚跃动起一条金龙。他定睛再看,却又是那坡道了。再细瞅,那条长龙竟然活了起来……都来看嘛!你们都来看嘛!洋神父的话显灵了,洋神父话显灵了!老汉疯了一样放声喊叫。消息轰动了全村,也惊动了对面的秦家塬。满村的人都跑到塬畔观望。当时正值雷雨过后,又是日落时分,云蒸霞蔚里天边火烧云就像血染的一只金凤凰,云头一角伸到塬畔,活像那凤凰头对着龙首亲热:活脱脱一幅天地融合、龙凤呈祥图案。可不是嘛,那小路果真就像一条传说中的龙蛇……从此,事情越传越神。至今村里的老者还说,那条路分明就是老天派来的护法神仙,守卫着日月星辰和咱二合塬的平安福康。因此,二合塬人历来逢年过节拜天拜地之外,还要敬拜想象中的龙蛇“路神”。那条通向外面的唯一的路径,逐渐就成了人们心中一个神圣图腾。 可惜,路神拜了一辈儿又一辈儿,却再也没见那所谓“龙蛇沸腾”的幻境出现,更没给二合塬人拜来福康呀,黄继龙时常这样想。二合塬仍然偏远闭塞,外面人进不来,村里人出不去呀。严肃的少年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还不满十二岁。他爷和他大商量了多次,正犹豫着要不要送他到秦家塬去念中学。可是黄继龙的心思,却是小学毕业就回乡种地。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他黄继龙天生就喜欢在土地上刨挖。 “龙儿,你眼瞅就小学毕业了,我和你大说了,想把你送到秦家塬去上中学,你看……” “我不去,爷,我想跟我大学做庄稼呀。” “唉,这娃怎这想法些,没出息呀!种地有啥出息?你瞅你大……” “我大咋?有名的庄稼把式,村里谁不待见?” 此刻,他大正蹴在炕头闷头吃旱烟。听到他们爷孙对话,突然就把烟锅脑子在炕楞上磕得嘣嘣响。黄继龙手里捧着毛巾正要抹脸,瞅着那脸盆底上一壳壳水,呆愣着了。 黄继龙每天大清早起来洗脸,总是他爷和他大抹过脸的剩水。二合塬人把洗脸叫抹脸,是因为塬上的水就像油一样金贵。吃水都很困难,谁舍得“洗”呢。于是闷湿了毛巾,草草抹一把了事。可这抹脸倒成了一个家庭如同吃饭一样的重要仪式。黄继龙他妈每天早晨小心翼翼从瓮里舀上半瓢水倒入那祖传的铜面盆中,于是他爷抹了他大抹,此后这才轮上继龙和他哥继祖。等他兄弟二人抹完,那一盆底儿的水早已经发黑变稠,可是他妈还舍不得倒,就势自己也就抹了,这才郑重倒入猪圈旁粪堆边的老枣树下。眼瞅那一丁点儿的水,顺着老枣树的根深入泥土,她老人家脸上的神色异常庄严。如今,黄家早就娶了儿媳妇,又先后添了一双儿女,但是仍然没有改变一家人半瓢水抹脸的习惯。缺水和贫穷,改变了二合塬人的卫生习惯,更影响了人们的生活理念。这是李喜莲嫁到黄家最不习惯的一件事情。她起初还坚持着自己原先用净水单独洗脸的习惯,日子一久,竟然也被同化。只不过她如今是和两个孩子还有丈夫继龙同用半盆水抹脸。抹脸的次序也颠倒了过来:是她自己先抹,然后是女儿小茹,此后是儿子黄雪,最后才是丈夫继龙。她自己当然至今也许还不知道,这竟成了老公公心里头对儿媳妇最有意见的一件事情。 再说小学将要毕业的那天早晨 , 黄继龙捧着湿毛巾呆愣在那里。他不知道他大的心思,更不晓得眼前这个寡言少语脾气生倔的庄稼汉,他是想叫二小子继续上学,还是想让他跟着自己下地学做庄稼?由于很少言语的沟通,这个问题黄继龙至今到底也没搞清楚。但是他还是自作主张地谢绝了他爷的一片好意,回家跟随父亲学做庄稼了。 交通闭塞的二合塬村,十年九旱,村里更大的问题是缺水。因为缺水,人们依旧过着近乎原始状态的生活。祖辈流传着“宁舍一个馍,不舍一碗水”的村谚。这种状况到了眼下,倒是愈演愈烈。模仿安徽小岗村分地单干之后,缺水问题就更加的严重起来。从前集体时,一遇大旱,坡底的泉子干了,队里就抽出驴骡列队到几十里外的环江驮水。可如今没有了集体的关照,问题就极为严重。黄继龙记得生产队散伙时,全村五十七户人家,原有的二十多头大牲畜分不过来。人们面红耳赤地吵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无奈,只好卖了牲口分钱。结果,全村除了根爷那头宠物版的花叫驴还在,其他的驴骡就都没有了,连平日吃水,也得靠各家以后自养的耕牛去驮。牛原本走得慢,吃得还多,拉犁拽耙还行,用以驮水那就很不划算。如此下沟驮水艰难,加之又天旱无雨,家家户户院中的积雨水窖就常常见底,人们只得延续着常年不洗澡和全家每天半盆水抹脸的习俗。那时不时唱着的老腔,也就表达的是这种苦憔的心境。 到了晚年,他爷依旧终日呆坐山神庙前老柳树下,眼睛里总见四季扬着黄尘的土路上孤寂地走着疲惫的行人与负重的老牛。老人的身边,时常卧着他家的老黄狗。那狗很懂事,夏天怕老主人嫌热,他就伸长舌头卧得离人稍远些。冬天怕老主人受冻,它就紧卧在老主人脚下,用浓密绒毛为主人遮风御寒。此时已是暮春,眼瞅天就要黑,突然起了一阵凉风,老人感到有些凉。那聪明的黄狗,就往老主人腿边靠近了些。已经到了喝汤时辰,黄继龙扛犁吆牛由村外走来。他满头满身都是黄尘,脸颊上面还清晰地留着流汗的印痕。他是刚犁地回来,见他爷坐在那里,就放下犁铧,把牛拴在柳树上。 “爷,你歇着。” “嗯。歇牛了?”他爷看着他,欣慰地咧嘴笑着。 “嗯。今年墒又不好,地干得翻不动。” 他爷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他孙子。那年,黄继龙刚满十六岁,长得比他大还显高,做农活也能顶个全劳力。他哥黄继祖,比他还低半头。村里自从分开种地后,他们家成了劳多户。人勤地不懒,黄家地里的庄稼总是长得比别人家好。 他爷过足了瘾,黄继龙接过烟锅自己装满一锅子老旱烟点着,眯起一只眼睛慢慢地抽。他爷张了嘴,一直盯着孙子看不够。老汉心里想着什么,孙子当然不知道。老汉此刻是感激自己从小最疼爱的孙子留在自己身边种地而没有远走高飞。父母在不远游,这是古训呀!何况你爷还坐在这里。老人家心里独自对自己说。黄继龙想着的,却是他爷的身体。他爷明显瘦了许多,脸上的老年斑也增加了不少。眼瞅着老人家一年比一年苍老,他的心头掠过一抹阴云。自从黄继龙小学毕业跟随父亲种地,爷孙俩即很少这样安闲地静坐相处。他爷显然很高兴,黄继龙却有些忧虑,便没话找话地说:“爷,听人说如今有一种营养人的好东西叫麦乳精。” “啥?美日精?该不是白骨精变的吧?” “唉,是吃的,人家说那东西好,营养价值高,老年人吃了添精神。” “嗨,有精神人吃啥也精神,没精神把浑猪吆到肚子里也白瞎。” “爷,你要相信科学么,我前个已经托人从木钵镇给爷捎两筒子。” 他爷一听急忙摆手摇头,说:“千万要不得,啥啥都不胜咱五谷杂粮养人。但凡好吃喝不外乎粮食里得,那还不胜粗茶淡饭来得便当。” 坐在他爷身边,爷孙俩亲热地拉话。他爷眼睛里,孙子还是个碎娃。黄继龙自己倒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他已经像他大一样,学会了像模像样地用自制的烟锅吃烟。尽管生出一层绒毛毛的嘴唇咬着椿木烟锅有些不自然,但点着了慢慢地抽,就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思想也似乎变得深沉。此刻,他先把点着的烟锅递到他爷嘴里。老人家很配合,使劲儿吸几口,便不住地咳嗽。黄继龙就势收回了烟锅,自己有滋有味地吸烟,又悠然自得地慢慢吐出。烟雾缭绕在爷孙俩的面前,就像一股仙气。 这时,突然听得后庄上一阵闹哄哄的嘈杂。不一会儿,就见根爷的花叫驴呜啊呜啊吼叫着扬起一哨黄尘飞奔而来,老汉气喘吁吁花子花子地吼喊着紧追其后。再后面就是一群碎娃娃乱哄哄追着看热闹。原来是花叫驴又发情了。村里没有母驴,到春三月这牲灵便照例发开了淫威。大人们对此已经是习以为常,没人关心这事。只见那花叫驴肚子下面拖着个黑乎乎的家伙,一溜风地跑到麦场上,转了好几圈,又朝着秦家塬的方向呜哇呜哇地长啸短叹起来。秦家塬的塬畔上,很快就聚集了一群母驴,仰起脖子齐声朝着二合塬哇哇吼叫。那花叫驴听到叫声更是火烧火燎,身子一晃一晃地把个肚子下面拳头粗壮的黑家伙啪嗒啪嗒直往自己肚皮上甩打。对面的驴群叫得更加急切。花叫驴疯了一样朝着那群母驴长嚎一阵,末了就躺在地上疯狂地打起滚来,搅得尘土飞扬。碎娃娃们围着它嘿嘿大笑不止。根爷在一旁搓手跺脚干着急没有一点办法。他突然一仰头,发现黄继龙和他爷正坐在庙前看自己的热闹,顿时便来了气,也像个发情的叫驴,嘴里一个劲儿地大声喊叫: “唉,把他的,饱汉咋知饿汉肚子饥呀,饱汉咋知饿汉肚子饥呀!” 高高在上的二合塬,据说是地球上迄今发现少有的一圪垯土层极为深厚的完整黄土高原标本。亿万年来,冬春两季的旷野大风好像是不知疲倦的巫婆,把黄尘从毛乌苏沙漠吹扬起来,飘落在这枯海低洼地带层层地堆积沉淀,形成了绝无仅有的神圣高原。风雨雷电,更像手中拿着无情雕刀的恶作剧顽童,任意将塬面切削破碎,雕造成深深的沟壑与高凸的塬峁。二合塬村不足一平方公里塬面,当初同对面秦家塬和更远处的赵家塬、马家塬、霍家塬、令家塬、呼家塬等各村,全都是连在一起的。由于风雨雷电的剥蚀、河流山洪的切割,便形成了绝无仅有的独立塬面。站在秦家塬望过来,那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切剖面上,展现出高原形成的图像与轨迹。那一层层规整而又清晰的沉积印痕,活像岁月的一道道年轮,更像是一座充满现代理念的大地艺术雕像。塬上其他村子的沟坎与塬坡断面,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农田基建中被劈崖填沟造成了梯田或埝地,唯独二合塬如今依然保留着原始的面貌。 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村庄,天然军事要塞般一处奇景,成为了环江县人议论的飞地。春暖花开、风和日丽时节,高原上宽广蓝天悠闲的云朵时常会好奇光顾塬头。这时候,远望塬畔桃花殷红、麦苗青青、人影绰绰、村落隐约,就像是人们传说中的世外桃源。那悬坠于高坡之上的龙蛇古道,更像是一幅图画中的点睛之笔。道路上隐约点缀着行人与驮水的驴子,空山旷野的寂静气氛和裸露的淡黄苍凉色调,融合成独有的高原风情,平添了一种青山绿水中难以见到的宽博峻拔与仙风道骨。 “唉把他的,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完全靠走,娱乐只能靠手!”说这话的人名叫路三娃,他满脸麻子,是二合塬一怪,时常在庙前人多时出现。说话还故意用眼睛瞟那些年轻媳妇,特别盯着看年轻寡妇徐凤美的白脸脸不放,招惹得那女人挤眉弄眼、笑得浪气十足。女人们就哧哧地笑,小伙子们就哈哈地闹。黄继龙见不得路三。 也是,二合塬通外部的交通主要靠步走。人们脚下的鞋子和牲口的蹄掌就倍受煎熬磨难。黄继龙和他哥黄继祖还有他大他爷一家子,无论他妈一双手如何昼夜努力,百纳鞋做得有多结实,哪怕是铜 帮铁底也经不住如此常年累月的蹂躏。“每人一年少说也得磨穿四双鞋底。”他妈时常抱怨说。双手也就一年四季忙个不停。少年黄继龙心疼他妈,梦里总是梦见自己把鞋提在手里赤脚行走。小时候学校放 了忙假,他随父亲上地收麦,就总是赤着双脚。麦茬扎破脚心也舍不得穿鞋。在村小学跑步打球,他老是赤着双脚上场。更难以做到的是他同他哥黄继祖吆驴下塬驮水,也是来回赤着脚。他妈见了,就要斥责他们。发现他脚底的伤,就把小儿子的脚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流眼泪。村里人见这瓜娃一双鞋总提在手里,还当他是嫌他妈做的新鞋不可脚。谁也不曾想到娃是舍不得穿他妈做的新鞋,是心疼他妈哩!结果,他的脚上就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连冬天都敢赤脚走路。有时冻得实在不行,见路上有牛拉的冒热气稀屎,就赶紧把双脚伸进去取暖, 旁人见了都说这娃瓜,那却是他记忆中最难忘的故事。 路三娃却不同,他从小就是个孤儿,他和他哥兄弟俩几乎是赤着脚长大的。他出天花几乎死了,落了满脸麻子。他没有得到过多少人间的温暖,因此也就不大懂得心疼别人。他的心就像是一坨冻硬了的土,生硬而冰冷。等到靠队里的救济和关照长大了,他变得就像是根爷成天手里牵着的那头叫驴,长得瘦小,但脾气却铁硬古怪。他住的老坑窑里,炕墙上贴满了美人着三点式的挂历图画。乳房和阴部,都被他用烟头烧出了三个难看的黑窟窿。而他的心里比他窑里的光线还要黑暗。他在睡梦里把全村像样些的女人都睡遍了,最舍不得赵寡妇的白细与风骚……然而人家寡妇心中有人,死活瞧不上他这个麻脸光棍。 相比之下,黄继龙兄弟俩倒像是福窝窝里暖大的。黄继龙舍不得穿他妈做的新鞋,但却不能从根本上减轻母亲的劳苦。好在村里其实除了好吃懒做的徐寡妇,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辛苦。家家户户,老老少少,每人脚下鞋和身上衣都靠女人的双手来做,还不算烧火做饭生儿育女。这就是二合塬女人的命,受苦受难的命。一年四季,女人还要跟随男人上地劳作。如此全村女人的每一双手,就都一律像鸡爪子般的粗糙铁硬。黄继龙是懂事的娃子,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母亲的手却是全世界最美最温暖的手。有时母亲在他睡着了轻轻抚摸他的头,他醒来了总是装作还在沉睡。他感到那粗糙有力的手就像传说中王母娘娘的手在抚摸自己一样舒服。如今他已经是三十四五的庄稼汉子,母亲也已经是满头银发的老太婆。从前几年开始,老人家显出有些痴呆,整天手里拿了针线活,端坐在炕上望着窑顶发呆,见了黄继龙总是怀疑地说: “这该是我儿吧。” 听到他妈这话,儿子心里一酸,眼睛里顿时就会聚满泪水。 “妈,你不认得继龙?我是你儿呀!” 黄继龙紧握住他妈骨瘦如柴的手,舍不得松开。 母亲瞪大眼睛,痴痴地望着他,老半天没有一点反应。 “妈呀,你真的不认识你继龙儿啦?你再仔细看看……”儿子带着哭声央求母亲。老人家抚摸着儿子的脸,嘴角这才露出一丝勉强的苦笑。娘在儿子心目中是一尊神。他铭记在心的永远都是母亲熬夜做鞋子的情形……那高大无比的身影,永远供在心上,活在梦里。 眼下,黄继龙握着他妈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泪水就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神仙手,高贵而不知疲倦的一双手,尽管看着是那样粗糙。随即眼前幻然出现的,是数不清的结实的鞋,精巧的面花、窗花,令人爱不释手的绣花香包……还有他从小到大穿过的衣裤。 如今他爷已经作古,父亲开始变得啰嗦,母亲眼瞅越来越苍老,神志也一天比一天模糊。黄继龙长大了,成了真正受人尊重的庄稼汉。自从那年他当了周台的村民组长。工作的负担会让这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经常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儿时的往事,想着他爷越来越变得模糊不清的容颜……村里的大事小情,他大的啰嗦指责,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根爷没完没了地说怪话,路三娃不住地出瞎主意刁难,丧气话像冷风冷雨劈面而来……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总是有许多的麻烦在面前摆着,令他愁眉不展,长唉短叹。继龙呀继龙,你这是何苦哩?有时候实在愁得不行,他也会反问自己。但是很快就会狠狠地拧一把大腿,骂自己怂包软蛋!“黄继龙你听着,”他对自己发狠说,“没那金刚钻,不揽这瓷器活儿嘛!现如今你就像毛驴子驮水,驮到半坡里遇上风雨,路滑坡陡,人没劲了,上不得上,下也不得下……唉,把他的,这叫啥事!”他狠狠地又拧一把自己的大腿。如今村里又要修柏油路,修路工地上又断了资金……见一个日头,没有几百元钱等不到天黑呀……根爷和路三,这些反对修路的人,还不停地捣乱……“看你,年轻轻的,熬得白头发都有了。”他媳妇喜莲给他理发,不止一次地说,还把白发拔下来叫他看。 转眼挨到过年。新的一年来临,似乎并没有给这遥远孤村带来新气象。大年初一,根爷领着路三上门闹事了。原来村前山神庙与村后娘娘庙都已年久失修,泥塑的神像也显得破旧寒碜。可那里安顿着全村人的盼头与梦想。不少村民建议,甚至命令黄组长张罗着筹资修缮村庙。可村里正改造路,哪里有钱修庙?于是根爷就大年初一上门闹事。老汉抖着白胡子带头上黄组长家论理。看热闹的人自然不少。跳得最欢实的当然又是光棍路三娃。 “黄组长你听着,没有那金刚钻你就不要揽承这瓷器活儿!你可不要像你爷当年那样,占着茅坑光放屁不拉屎呀!” 隔着院门,路三娃尖声轻狂吆喝一阵过后,又传来根爷拿腔拿调的声音,活像他平日演皮影戏的戏文道白: “众乡亲都来听听,孔圣人讲得有理,啥啥事情,都没有敬天敬神当紧。自古往来,修庙敬神,便是积德行善。现如今咱二合塬人还能违抗孔圣人不成?!” 人群里有人哧哧偷笑。谁都知道,这白识字老汉并没有读过什么四书五经,他的文化底子也同黄继龙他爷一般,就是小时候念过几天洋神父办的冬学。好在他有点小聪明,又串着垄子耍皮影戏,杂七杂八地背了几折子戏文,紧火了好吼几声老腔,在二合塬便自认是大学问了。平日一开口,总喜欢把自己随便一句什么话按到孔圣人或是戏文里的什么大人物头上。好在大伙皆是懵懂,虽是觉得好笑,但谁也不能当面违驳他。久而久之,根爷竟自以为是村里学术权威。他面子越来越大,终究无人挑战,这种优越感觉,便成了老汉的命根儿。人们叫他根爷,似乎与此有关。原本不无讽刺之意,老汉倒以为是尊称。 听到根爷闹腾,黄继龙急忙迎出门。大年初一,他让大伙进窑里说话,可根爷头一歪就是不理睬。路三娃趁机火上浇油: “我说黄组长呀,你看把根爷气成啥样样了,你看你看!” 根爷一听,干脆咕咚往门框上一歪,头扬起老高,闭了双眼发邪火。师徒二人当众演双簧,人就越积越多。根爷嘴里呼哧呼哧像是花叫驴发情一般粗气直喘,下颌上那一把花白胡子抖得如同戏里发怒的胡子老生。 黄继龙哪里见过这阵势,以为要出人命,赶紧上前搀扶老汉。心里一时愧疚,感到自己真正就成了一个惹人生气的罪人。根爷眼瞅黄继龙被吓唬住了,便又装作皮影戏里神仙讲话的语调开腔道: “黄——继龙,你把话给我——听清,如果三——天之内,村上还不开工——整修山神庙——娘娘庙,神神就要大发——邪火啦!” “对,神神一发邪火,全村人都要遭殃!” 路三娃像崖娃娃一样应声附和。众人都听得相觑无语。黄继龙一时也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只是一个劲拽根爷回窑喝汤。根爷哪里肯依,干脆一弯腰,就势赖在了黄继龙怀里。 眼瞅黄组长下不来台,人群一阵唏嘘混乱。有人同情根爷,也有有人不满根爷的行为。路三娃急忙搭腔说: “黄继龙你听着,今天根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路三可是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就见人群里闪出一个彪形大汉,声如裂帛地喝道: “咋啦黄组长,你不要着急,叫我看看,这冬幕寒天兴师动众的又是哪路神仙不高兴啦?” 大伙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黄继龙的好友,村里的赤脚医生大刚子。“赤脚”二字原本早已过时,可二合塬人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根爷当下睁开眼睛看看,又皱眉闭上。这一回,瘦小干巴的路三娃可就有些急慌。众人正等着看热闹,就见大刚子上去二话没说,一把就将根爷揽在怀里。那老汉手还死拽着他的花叫驴缰绳不放。转眼就背毛口袋一样地放到了驴背上。 “大刚子,你娃要咋?你娃这是要咋?!” 大刚子不开口,拉起花叫驴就走。路三娃急了,拽住驴尾巴不放。众人一阵哄笑。那花叫驴被这么一折腾,突然发了脾气,驴腰子一躬,抬起蹄子就踢。后边路三娃毫无防备,被当胸一家伙踢了个四脚朝天,根爷也差点从驴背上闪下来。 “哎呀我的怂神!哎呀我的怂神!” 根爷叫喊着,众人哈哈大笑。到了这一刻,众人这才看出来,这老汉原来是个装货,平时瞅着厉害得不行,原来却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黄继龙怕事情闹大,忙上前劝说大刚子放手,却被气头上的大刚子一挥胳膊拦住。 “黄组长,你不用拦,我今天豁出去了!二合塬不能再任由这些瞎怂横行霸道。这老汉今个既然已经疯圆了,待我驮回诊所,给老家伙浑身上下扎上几十老针,放放黑血再说。” 根爷一听要给自己扎针放血,早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出溜一下从驴背上滚下,拉起花叫驴拔腿就走。大刚子故意抬高嗓门学着戏里的道白喊:“哎呀,我说根爷,休——走,休——走呀!”众人个个都要笑翻。从前总以为这老汉就是活阎王,不料遇上了八尺金刚,老汉竟现了缩头乌龟原形。真是造物有规矩,一物降一物呀。哈哈哈……老汉孤村老窑,就像一段有趣的童话,在众人的大笑回声里渐渐落下神秘的幕布,陷入梦乡。 村子里的山神庙孤零零蹲在打麦场边,远看黑乎乎就像个庄稼老汉垂头丧气地蹴着。这老汉整天瞅古塬抽旱烟,弄得四周烟雾缭绕,神秘兮兮。眼下正是傍晚,太阳即将落塬。血红的火烧云像火一样燃烧在西边天空里。黄继龙此刻也就蹴在庙门前皱眉发呆。他是故意躲着他大的唠叨,也是在思念他亲爱的爷。他爷生前时常就蹴在这里瞅天看地想心事,特别是到了晚年,更是如此。村里人都说他爷是疯颠颠、神叨叨,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唱乱弹,满嘴说的都是谁也听不大懂的神仙大话: “……他秦家塬是啥啥?秦家塬是凡俗之地,哪能同咱二合塬相比?二合塬是啥?咱这是神仙福地呀。神仙停的地方,你们说美呀不美?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能一样吗?天地差别,天王老子也无治。” 这多半是在饭时,众人端着空碗听得哈哈大笑,也没人同老汉辩论。大伙都忙,很快四散,各忙各的去了。唯独根爷不服气,这光棍老汉一辈子嘴不饶人,好跟他爷斗嘴取乐见高低。 “嗨,我说黄大学问,我看你这是眼窝瞪瓷说瞎话么。你说咱二合塬是天堂,可人家秦家塬人咋都不愿同咱结亲?你老汉扳指头数数,人家有几条光棍,咱二合塬有多少光棍?” “光棍?光棍是个子溜溜!我看你们这些光棍才是些活神仙。” 娃们咯咯地笑。老汉冲娃们挤一挤眼,把掉光了牙的大嘴一撇。 “哎,我看你这老家伙是猪嘴上插葱,装成大象了不是!”娃们听得又是咯咯地笑。根爷还是不依不饶,说: “你这是狗咬鸡巴,一股子尿骚味呀!” 娃们笑得更厉害。根爷这才觉得解气,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他爷不再言语。根爷更来了劲。 “还是那话,你是饱汉不知饿汉肚子饥。” “这话又是咋说哩?”他爷上了圈套。 “你老汉见天黑夜搂着老婆睡觉,我的是干打得炕板石响,你咋说哩。” “唉,你你……当着娃们,你……满嘴胡说!” “王朝马汉一声叫,你把老子咬掉!” 根爷大获全胜,也过足了嘴瘾,就牵着他的花叫驴哼着皮影戏扬长而去。那花叫驴也不甘寂寞,走着走着,一伸脖子就哇哇地朝天大叫起来。根爷感到惊奇,回头亲昵地骂道:“你驴日的嚎叫啥,人常说,正月的婆姨,二月的猫,三月的叫驴满坡嚎,这还没到正月,你驴日急啥,到时候有你好活的!” 根爷故意提高嗓门说着,临了还扭头瞅瞅场上看晚霞婆姨们。花叫驴不高兴,见主人光顾看婆姨们,落在了它身后,便尻子一撅,就照着根爷的脸咕嘟嘟放了一串连珠屁。根爷被熏得大叫起来,逗得满场的婆姨们笑开了锅,连在场的鸡猪猫狗都跟着唧唧哼哼叫个不停。 他爷那时也才六十出头,可腰腿疼得走路艰难。二合塬的老年人祖祖辈辈上了年岁都是这样。 “唉,把他的,坡上坡下躬着爬行几十年,就是铁打的腰腿,也会磨成跛子瘸子。” 他爷手里拄着拐,咬牙走到庙门前石台阶坐下来。老汉头上一年四季顶着白布帽,鼻梁上架着农民很少戴的金丝眼镜,手里揉搓着一对山核桃,话匣子打开来就收刹不住。他从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一任意识流淌,直说得口沫四溅、眉飞色舞,石头眼镜在鼻子尖尖上抖颤舞动。那神气就像神仙附体,巫神跳神,逗得一群光头碎娃们呵呵直乐活。那其中有黄继龙、大刚子、柱子,还有路三娃和小顺子,全是一色的光葫芦。路三娃手贱,看着他爷的金丝眼镜稀奇,就由不得动手摸,这一下惊了他爷的神,老汉一下子把眼镜按了说: “看你个捣蛋锤锤子,这宝贝是你摸的?万一打了,把你娃卖了也赔不起!” 娃们些嘻嘻地笑。路三娃红了脸,逃出人堆回嘴说:“把你老汉卖了也赔不起!” 恰在这时,黄继龙他大吆牛路过,见他爷又在庙前丢人显眼,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这个从小没念过一天书,就知道埋头做庄稼的好面子人心想,多亏你身边围的尽是些憨娃子,不然……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想着一拧身急急火火绕道而行。 “把你老汉卖了也赔不起!”路三娃还在不远不近地吼叫着戏弄老汉。他爷才不理会,只是说自己的胡话,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招引来了一只绿头明蝇绕着他飞。碎娃们都觉得稀奇。明蝇落在老汉鼻尖上,他也不赶它。 黄继龙却是从小爱听他爷云里雾里说道,感到那些有趣的话题和稀奇古怪的想法同自己心思对卯。他时常两手托着下巴听他爷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说古道今,竟然忘了回家吃饭。过了饭时,他妈就把热饭给他们爷孙送到山神庙前,眼瞅着他们吃。他爷吃饭也不闲着,连吃带说,他妈非但不烦,还认真听得仔细。他妈虽是一字不识的农村妇女,竟然也喜欢听老公公的乱弹梆子。那些个神叨叨的故事,完全超越了烧火做饭、生儿育女的浪漫话题,令她感到新鲜。老公公在儿媳的心目中是不同寻常、深明大义之人。她很稀罕他老人家不是像人家老年人那样满脑子都是发家致富经,都是一样的怕死爱钱没瞌睡。她理解老公公,懂得他瞧不起根爷的原由。 “你老汉不要张,也不要搔刮我,你尿泡尿先把你自己那驴脸照一照。叫我说还不胜你手里牵的花叫驴。花叫驴放个屁,还有一股子臭味道,你说话连臭味都没有。” 她就爱听老公公这话。众人哈哈大笑,她也爱看根爷不服气地反抗: “对,我是放屁不臭,你老汉说句话顶风能臭四十里。哈哈。” 众人还都没笑,根爷自己独自个先笑得人仰马翻。接下来不用张口,那花叫驴尾巴一摇,她就知道那通人性的畜生会放响屁。 “把你老汉卖了也赔不起!”路三娃还是不依不饶。他爷早忘了这碎娃的存在,愣着吸烟,潜心想自己的事。用洋神父的话说,他爷是名符其实的乡村哲学家,尽想些庄稼人不易想到的问题,总觉得二合塬人不该如此的自怨自卑。他爷有时候也会和他二孙子继龙说些私密的话题。比如当年闹社火,说二合塬的社火,咋么比秦家塬的社火好。听了他爷的疯话狂言,少年黄继龙也变得痴了。他时常站在塬畔上望着秦家塬打掉了十字架的天主教堂发呆。他拼命想象那歇了顶的低个子意大利胖子传教士是咋么给人们布教讲经。他相信人间之外是有一个天堂,他相信洋人所说的上帝在二合塬也有。那也许就是山神庙里的山神爷和娘娘庙上的西王母。想到此,少年心中就感到一阵欣慰与自豪。后来他念了书,渐渐长大了,眼瞅着他爷一年年老去。全村唯一的一棵老柳树就在庙前立着。那柳树老得树干都空了,里面住着一窝黄鼠狼。黄鼠狼早晚出出进进的,大大咧咧的也不怕人看着。村里人讲迷信,都叫那黄鼠狼黄大仙,说谁要是惹了黄大仙,就会中邪得怪病。因此,人们到庙里烧香,也会顺便给黄大仙点上一柱。谁料想那黄鼠狼闻惯了香火的气味,一家老小竟然还时常聚在树洞口的香火边上打盹儿。有人就认为黄大仙显灵,就有人求黄大仙看病。有一年路三得了奇怪的病,嘴歪眼斜说胡话,先是吃了几天大刚子开的药不见好,他就到树洞前烧香许愿,结果没过几天病竟然好了。于是他就说黄大仙的本事比大刚子的药还灵验。气得大刚子当众�?了他一耳光。路三娃不服告到老支书面前。老支书批评大刚子打人不对,也批评路三娃宣扬封建迷信贬低合作医疗不好!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事情不了了之。二人结仇更深,简直不共戴天。大刚子不信邪,买了一杆土枪,时常扬言要打那树洞里的黄鼠狼,他媳妇凤仙说什么也挡着不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