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培元:《老腔》第四章 二合塬老窑里的光景其实也难熬,好在人们生活的期望值原本定得就很低。庄稼人的命就连着两个字——吃和穿。冬天,滴水成冰时,全家人可以捂在一床棉被里。一条棉裤一件老羊皮袄轮流穿着出门。春荒时节,一条命就只靠一碗饭。只要有一口吃的,人们就心满意足,老腔就照样吼,环县道情就照样唱,唢呐笛箫就照样吹,窗花、面花就照样剪、照样捏,皮影子戏就照样看。这不,因为黄继龙他们果然请回铁骡子的事,根爷老犟驴不食言,老汉翘起胡子手忙脚乱一连耍了三晚上。村里人可是美美享受了三晚上皮影。老汉耍开了皮影戏,可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性子也不犟,说话也不倔,时而是行云流水,时而是大漠高山,时而是百花怡人,时而更像哲人醒世。人们看着听着,发自内心的笑声和感动,自省与寻思就不断。根爷老犟驴的皮影戏,都是正宗八百的内容:《三国演义》《西游记》,还有《杨家将》《白蛇传》《西厢记》《桃花扇》,一本一本的,不是满门英烈忠君报国,就是才子佳人爱情专一,不是相公勤学求取功名,就是弃恶扬善宣扬善恶报应。用根爷的话说,他唱的都是正经戏文,都是寓教于乐,劝人向善。“文革”中也有人说根爷是四旧,是宣扬封建思想,根爷气得胡子翘起老高,说他不觉得自己这有什么落后或不时兴,他觉得有些东西是需要永远坚守的。就像人不能忘了自己是人,是人就得讲人性,讲德行。他说只有如此,二合塬人的精神世界,才能保持一片飘着信天游的澄澈蓝天。唱戏这几天,麻脸路三娃同那老人家形影不离的花脸叫驴一样,是根爷的铁杆粉丝。根爷唱戏,他永远都是端茶递水、敲梆子、扛道具,紧火了还放开嗓子拉几句下声。总之,从开台锣鼓到鸣金息鼓,他总是守在台前台后。有时需敲鼓,他就忙敲鼓,有时要敲锣,他就忙敲锣。人都说他是根爷的入门弟子,他也就乐得承认。其实根爷对他也不是没有看法。老汉嫌他人长得太丑,老汉嫌他嘴太多,老汉嫌他眼太活,老汉嫌他身子太懒。总之,他不是个本分庄稼人。根爷老犟驴说,耍皮影戏的人,先得是个好庄户头,农村人不嫌弃,你的戏才有人捧场。他说这话时,常常就夸黄继龙,说黄继龙要是愿意跟他学耍皮影,他就正式收徒呀。可惜继龙爱唱秧歌,却对学皮影戏没兴趣,眼下又骑那铁骡子,张罗着修路入了迷。 这些日子,二合塬上由黄继龙扛回来的“铁骡子”引起的一场闹腾尚未平息,春荒的艰难又使人们愁眉不展。又是一年春旱!一连几十天不落一星儿雨,干热风由北边远处的鄂尔多斯高原和毛乌苏沙漠吹来,把一层厚厚的尘沙覆盖在原面上,人们的眼前便灰蒙蒙的发黄,远近瞅着都是毫无生气的令人发愁。吆牛扶犁的人们发现,地里的干土层接住了硬地层,犁铧翻出的统统全是干土。如此庄稼就种不到地里去,种下去也不会出苗。庄稼人的脸,就一个个失去了笑容,每一条皱纹也都像这眼前水土流失严重的残塬一般,组合成一幅愁苦的图案,看着令人犯难,更叫人无奈。 夜深了,黄继龙全家人躺在炕上全都睡不着。他妈说:“他大,窑里眼瞅又要断粮了,咋办哩?”黄继龙他爹半晌无语,只听见衣柜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走得烦人。“唉,这青黄不接时节,全村人都得勒紧裤带,我能有啥办法?”他爹说,“省着吃吧,还是老习惯,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赶明儿我到村里串串门,看能不能借个一升半斗的。”他大说毕,半晌无人接话茬。他妈长叹一口气,还能再说什么。继龙此刻还是想着他那修路的心事,好像缺粮断顿与自己无关。过了好一阵子,他哥继祖说:“大,眼下怕不好借,借粮不如逃口,过两天我准备到木钵镇上打工去,要是能赚到钱,就量些包谷回来。继龙,要不咱一起走?”黄继龙说:“我不去,我得留下跟爹种地,再说还要张罗修路哩。”他爹生气说:“你留在窑里干活倒是正事,再甭提修路的事,免得人说咱是胡吹冒聊!” 黄继龙撅嘴瞪眼,一时无语。他心里又怀念他爷,眼睛不由得就朝那老窑缝子里瞅。果然就见那多日没现形的长虫伸出头来用小眼睛盯着自己。他心中便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地就在心里唤着,爷呀爷呀!那牲灵竟然会意地吐了吐长舌信子。黄继龙心中一阵委屈,就像果真见到他爷一样鼻子一酸,眼睛就模糊了。好在油灯昏暗,全家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黄继龙就在心中同他爷说话,他把自己执意要修路而全家都不赞成的事情告诉他爷,要他老人家给自己拿个主意。临了心里就说:“爷呀,你要是也不同意,你就不要再闪面理你孙子,你要支持你孙子,你就伸一伸舌头让你孙子看看。”说完就瞪着眼睛焦急地瞅着窑顶那道黑缝。过了好一阵子没有动静,黄继龙心中渐渐凉了下来。正当他有些失望,突然就见那长虫又一次吐出了鲜红的舌信子。黄继龙顿时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感到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爷在他的心中仍然还是一尊活着的偶像,仍然还是一根无可替代的定海神针。这一夜,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的黄继龙睡得很香。他梦见老窑缝子里的长虫,化作了自己要修的那条路,转眼之间又变成了一条龙在天空中飞舞。自己骑在龙背上飞到了木钵镇,飞到了环江县城,在身后紧紧搂着自己腰的人,竟然就是李喜莲…… 这天一早,黄家男人都起身准备下地的农具,他妈早早地燃火烧汤。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着,像唱戏的前奏,像皮影戏的开台锣鼓。这家家户户动听的音乐,宣告了一天忙碌日子的开始。此刻就听见有人敲门,继祖赶紧去开院门。老支书进门说:“都在哩?”他大说:“嗯,支书你来咧,坐。继龙,快去倒碗煎水。”老支书摆手说:“不倒了,我是来通知你们开会。继龙继祖兄弟俩今天早些收工,到庙前里参加会议,竞选村民组长。继祖继龙,你们都经过外出培训了,去参加竞选吧!”他爹惊异地问:“支书,他们能行?”老支书说:“咋不行,放心吧,让娃们闯一闯有好处。”他大无奈只得说:“你说行就行。” 傍晚,日头快下山了,晒了一天太阳,庙前麦场上暖堂堂的。村上临时布置了会场:一张桌子,两条凳子,算是主席台。老支书兼村长的杨文忠嘴里咬着旱烟袋和手中总是握一支笔的村会计兼文书路二娃分别坐在凳子上。男男女女的村民们围在四周,有的立着,有的蹴着,有的干脆盘腿坐着。抽烟的,逮虱的,梳头的,抠脚指头缝的,搓汗泥卷儿的,做针线活的,大声闲聊的,小声传谣的,伸手在裤裆里乱摸的,背靠在老槐树上蹭痒痒的,抠眼屎的,掏耳朵的,剔牙缝的,还有哼哼唧唧唱曲子的,挤眉弄眼打情骂俏的。松松宽宽、热热闹闹,好像各家的日子都好过得舒坦安逸了不得。这是山塬农民聚在一起的乐子,更是他们自由自在生存的状态。他们时常有一句话挂在嘴上:穷乐活,富忧愁,庄户人不兴怕干!于是,很快就有人吼开了乱弹咣咣。根爷老犟驴就再也忍不住成了主角。吼乱弹是秦腔中胡子生的即兴表演,无需打板伴奏,词也是根据需要现编现唱,众人就跟着拉下声附和,形成了有领有和的自由演唱形式,俗称老腔。今天根爷的领唱词语,自然与竞选村民组长有关。于是他老人家就用老毛毛声唱道: 红日头高照咱二合古塬, 打麦场根爷我吼开乱弹。 周台组今日要竞选组长, 好比那外国人选举议员。 什么人当组长咱心中有数, 有文化有公心不讲私情…… 人们重复强调着根爷唱词句末的关键词。没有人指挥,也不需要打板领衔,麦场上竟然就形成了异常统一的群情的漩涡。连老支书杨文忠也都情不自禁随着大伙儿唱了起来。欢乐与凝重使每个人都融入了一种集体仪式般的庄严之中。这是乡规民约中不曾见到的约定俗成的乡间成规。千百年逐渐积淀成了一种文化的存在,无形中对人们的精神形成制约与导引的凝聚力量。有时候,家庭内部或是两家人乃至户族之间有了矛盾,人们还会用这种唱老腔的形式讲理说和。人们亲切地把这种自发自娱的说唱形式称之为“搅团老腔”。眼下这搅团老腔,唱得可真带劲。有人开始举起烟袋敲开了板凳,更多的人则拍手打着铿锵的节拍。顷刻之间,男女老少全都陶醉其中,整个周台村都在那慷慨激昂的吼声中酣醉不醒。老腔就像是一坛醇厚陈酿,人们一张口,就都感到了陶然绵香。唱到后来,根爷站了起身,黄继龙也不由得同他老人家对唱起来。这是老腔进入高潮的标志,对唱的内容由不同渐渐变为相同,就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集在一起。终于,人们忘情的欢呼声淹没了领唱者的嗓音。 艰苦环境中的山民们,他们真还不晓得人家大平原和城镇上的人们日子有多便当,更不晓得天底下眼下有钱人吃饭睡觉是个什么状况,什么滋味。二合塬人就着大蒜吃一碗荞面饸饹,再唱着解馋解气的搅团老腔,那就是神仙过的浪漫舒心日子。说到底,塬上至今还真没有什么令人眼红的富户。自从土改分了路家地主的土地,又先后成立了互助组和初级、高级农业合作社,大家的日子就都没了贫富的区别。人民公社时期吃大锅饭是这样,后来“一平二调”刮共产风更是如此。直等到包产到户,其实也就是分田单干,各家种各家的土地,各户过各户的小日子,贫富也还是没有多大差别。几十年了,村里还是依照老习惯,一户蒸馍全村都蒸馍,一户压饸饹全村都压饸饹。村里不幸摔死一头老牛,全村人阴沉着脸都分吃牛肉。谁家过事杀一只羊,全村人兴高采烈都喝羊汤。如此,这就是二合塬人引为自豪的“共产主义”。因此,在大伙儿看来,谁当村组长还不是都一样,庄稼还要自己种,日子还要自己熬,各人头上的秃痂子终归还是要自己挠嘛! 杨支书见人到齐,老腔也都唱够了,便从容地把嘴里的烟锅拔出来在鞋底上磕磕,威严地咳嗽了一声,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他慢慢站起来,用眼光扫视一下会场,严肃地说:“都来咧?咱开会。”会场鸦雀无声。“咱们二合塬在全镇是最落后的行政村。”几十年了,这是二合塬最权威的声音,没有人敢挑战或轻视的声音。“大伙儿都知道,麦场上静得能听见风走。说白了是我这支书兼村长没干好,拖累了大家。另外,就是村民组长也不甚强,影响了发展。今天按照镇上统一要求,公开选举村民组长,村上决定先在咱周台组开选,要选有文化有头脑的年轻人来带领大家勤劳致富,周台搞好了,就能把全村带起来。用镇上郭镇长的话说,不能再让二合塬拖全镇工作的后腿啦!我希望咱们周台组这回能给全村带个好头,选个好组长。大家可以先酝酿,看选谁合适。” 支书话说完,下面就发出一阵嗡嗡声。老支书开始装烟、点烟、吸烟。村文书路二娃,也就是路三娃他哥,开始忙着给大家发选票——一张张手裁的废报纸条儿。他态度严肃,举止沉稳。有女人就议论说:“真是一娘生九种,九种不一般呀。他兄弟轻浮张狂,人家他哥却沉稳把握,说话办事有板有眼的。”路文书听见装作没听见,引导大家说:“咱周台年轻人不少,有文化能干事的也不少,选个好组长我看不难。”“对,我哥……不对,是路文书说得对!”人们看时,他兄弟路三娃嬉皮笑脸站在碌碡上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光头说:“比方说我吧,路三娃,就是个人才,大家要选我当组长,我保证把周台组搞成全村并列第一。”他的话,引来满场子哄笑。根爷故意问:“并列第一,那到底是第几?”“你老算嘛,”他说,“咱二合塬总共两个组,并列第一能是第几?”“对咧对咧,你再甭耍嘴皮子丢人现眼了,谁不知道你能吃多少屙多少。”根爷说:“我看王自强外娃不错,可惜不是周台人,还有黄继龙、黄继祖兄弟两个也都合适。”听根爷这么一念叨,就有人附和说,“对呀,人家还参加了木钵镇积极分子考察培训。”“我看大刚、柱子也都能行!”“对呀,这两娃本分能干,庄稼活都是好把式。”“对,我也看大刚这小伙子能行。”“我看还是黄继龙全面。人家能骑自行车,还会唱秧歌当伞头,吼老腔也是把式。”“当组长又不是耍杂技,得能干,不是要骑要扭要吼的。”“骑自行车有啥用,那又不能当饭吃……”人们议论纷纷,麦场上一片乱哄哄的热闹。 民主推选村小组组长,是大事情,以往都是由支书一个人指定,如今由村民直选,可是新生事物呀!头天晚上主要是议论,议论出结果,第二天上午接着开会。文书路二一大早沿街通知了好几遍,可就是开不起来,你来了他走了,无耐杨支书请根爷就在碌碡上吼几声老腔,这还真管用。根爷盼不得这宣泄之机。他把花叫驴栓在碌碡上,人站上去,清一清嗓子吼叫道:“出事了,出事了,周台要出圣人了!出事了,出事了,周台要出圣人了!”老汉声拉得老长,叫驴也跟着哇呜哇呜叫起来。 人们听得,这才纷纷到场上看热闹,会才开起来。太阳光线开始有些烤灼,人们就不自觉地往麦草垛子后边躲藏。连根爷的花叫驴和赶来凑热闹的黄继龙家的鸡、柱子家的猪都往人堆里拱。就有人用脚踢,骂它们畜生没眼色、不知趣。其实人们有所不知,这地方在平时这会儿正是鸡猪猫狗的天下,人都上地劳动了,谁有工夫到庙前闲转。此刻,人占了动物的游乐天地,自然也就打破了和谐。会场因此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显出要离开的样子。这当刻,老支书一直眯着眼睛抽旱烟,抽得自己头顶上云蒸雾罩,看着很有几分焦虑气氛。这时,路二娃在他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老人家又一次习惯地抬起右腿,将烟锅在鞋底上磕磕说:“今儿个,大家可得无论如何选举出一个人来当组长,票夜儿个已经发给大家了,上面写谁都可以。不会写字的,可以让路文书代写。”人堆里就有人说,票早不见了,要求再发一遍。路二娃面有难色。支书想了想说:“那好,以今天发的票为准。”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炒黑豆递给路文书,让发给大伙儿。说从前边区政府选举就用过这扔豆子的办法。给候选人身后放一个碗,投票的人同意谁,就在谁身后碗里丢一个豆子。 老支书话音刚落,麻脸路三娃却站起来说:“杨支书,先不能投票,听说这竞选还得本人演讲,刚才不少人不是都提到黄继祖吗,我看先就让继祖说说嘛。”老支书起先一愣,随即点头说:“也好,继祖,发扬民主,那你就说说吧。” 黄继祖站起来说:“感谢众人抬爱,我自从参加了木钵镇培训,就一直想着要外出打工,我觉得咱二合塬实在太穷太落后,我想要是村上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赚钱,然后把钱寄回村,改善各家的生活,这比在村里种庄稼要强。” 平日不善言辞的黄继祖一席话,如同腊月天给老支书当头泼了一瓢凉水。老汉的脸一下白了,他知道上了路三娃的当,便求救一样把眼光投向黄继龙。黄继龙却在那里低头想心事,他哥说话他根本就没听。 会场陷入了僵局,路三娃得意地看着老支书。老支书的脸上挂不住了,说:“怎么,年轻人都想外出打工?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像人家穆桂英主动请缨?”会场上仍然沉默。老支书生气了,用烟袋杆指着人群说:“哎呀,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难道个个都是老绵羊?难道就没有一条敢咬狼的狗娃子?咱先不说为二合塬如何如何着想,总得为你们周台村着想嘛,我就不信你们都甘愿咱周台一辈子落人之后吧?”老人家说着忍不住用铜头烟锅嘣嘣嘣地敲打着桌腿子。 黄继龙这才抬起头,看到老支书生气的样子,正想开口说话,路三娃又抢着说:“哎!老支书,先别动气嘛,你不是常说,年轻人要有远大志向,我路三娃要当就当二合塬村主任,一个村小组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出去打工逍遥自在。”“三娃,你少说两句谁会当你是哑巴!”他哥训斥他说。老支书气得变脸失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直喘粗气,随即又忍不住瞅了黄继龙一眼。黄继龙便站起来说:“老支书,我也去参加培训了,看到了山外的世事。与人家木钵镇相比,咱二合塬确实是落后,但落后光景也得过呀,担子再重也得有人担嘛,要不这个村小组长我来当?”他话还没说毕,他哥就说:“继龙,你可不要说胡话,那组长你能干了?”老支书忙说:“继祖你甭吭声,叫继龙把话说完嘛。”继龙说:“我是没多大本事,可我想和大家一起努力,把咱们的二合塬建设得更加美好!”“这就对咧!”老支书高兴得一拍大腿说:“好呀,这才像个有志向的年轻人!咬人不咬人,先把尾巴给我翘起来嘛。”众人都哄地笑了。老支书说:“大伙儿先甭笑,你们先表个态,也不用投票了,同意黄继龙当咱周台村组长的举手!”“举啥手哩,同意嘛,咋不同意!”根爷和村里几位长者都说。还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怕婆烦,组长总得有人当嘛。”“就是呀,再说继龙兄弟不错,有能力,人也实诚,我们真满心赞成!”生性豪爽的大刚站起来一挥手说:“继龙当周台组长,我举双手赞成!”“我赞成!”“我也赞成!”不少人跟着喊道。老支书高兴地眯缝着眼说:“嗯,好!看来多数人同意黄继龙?”路文书问:“支书,干脆举手表决吧!”老支书痛快地说:“也行。同意黄继龙当周台村民小组组长的举手。”只听“哗”地一声举起一大片手。老支书故意指着路三娃问:“三娃,你咋不举手?”路三娃说:“哼,黄继龙是个能不够,还想落个全票当选?我偏不同意!”大刚呼地站起来说:“哎,麻脸三娃,你咋这么说话?难怪人都把你叫搅屎棍棍,原来你一肚子草屎!”路三娃说:“你给老子才一肚子草屎哩!”身胚高大的大刚冲到瘦小的路三娃面前,当胸就是一拳。路三娃被打了个?朝天,却就势抓住了大刚的领口,二人随即扭作一团。大刚媳妇凤仙和路二娃赶紧上去拉架,可哪里还拉得开。紧火处只听老支书厉声道:“住手! 都给我蹴下!”三娃、大刚这才蹴着不动了。凤仙一时还不知自己该站还是该蹴,正犹豫着,就听老支书大声说:“开着会竟然动手,反了你们了!”会场重新安静。凤仙显然是觉得男人动手自己也有责任,就随着大刚蹴在了地上。老支书看见说:“凤仙,你不用蹴,他们打架与你啥事?现在我宣布,黄继龙同志当选二合塬行政村周台村民小组组长!”老支书带头鼓掌,人们也跟着鼓掌。会场上的气氛缓和下来。掌声落定,老支书又说:“继龙,你表示个态度吧!”黄继龙红着脸说:“老支书,这个组长我当,不过,我还有个前提条件……”老支书心里格登一下,急忙问:“啥条件?”众人也都瞪起眼睛看他。黄继龙说:“杨支书,如果我当组长,还是想率领大家修一条通往山外的路,你可要支持我。” 路三娃站起来说:“看咋着哩,我知道他一上台准要成这个精!”老支书沉思了一会儿说:“唉,继龙,我不是不支持你,是困难太大呀,这修路,是说一句话的事吗?”黄继龙执拗地说:“支书,只要你把修路这事定下,我有办法,哪怕一天修一寸,总有一天能修通!”老支书为难地说:“那你当上组长慢慢修吧。” 爷呀,你孙子当周台组长了,这回修路可有了指望!黄继龙当晚激动得睡不着。月光透过窑窗恰巧就照在那窑缝子上,那神秘的长虫就不时地探出舌尖子张望,黄继龙就认为是他爷又显灵。他兴奋地同他爷拉了半晚上悄悄话。在他看来,这当选组长正是他爷在冥冥之中佑护自己哩。他很感激他爷。说来也怪,那长虫也就大半夜不声不响地陪伴在那里,好几次还把头伸出来用一双小而尖的眼睛瞄着黄继龙。 黄继龙当选周台村民小组组长,他大是暗里高兴明着犯愁。高兴的是组长就像个桩桩把他娃牢牢拴在了二合塬,犯愁的是他当着全村人说大话,宣布什么修路计划,这连老支书都不敢支持他呀。这天一早,他大从村里王老五家借了一斗包谷。黄继龙没有上地,他大独自个赶着毛驴子往地里送粪,他就帮着他妈推碾子压包谷糁子。他妈头上顶着帕子,�?着簸箕说:“继龙呀,不是你大说你,你可得稳当呀。年轻人闯路哩,如今当了周台组长,说话办事可要稳稳当当。你看人家杨支书,当了那么多年的村干部,从来也不说办不成的事。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继龙说:“妈,你说得对,我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呀。你儿我心里就是一心想着要修路,要是不为修这路,我才不当这烂组长哩!你没听戏文里唱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妈说:“那好,妈说不过你,反正你得脚踏实地,不要到时候办不成丢人背信。” 母子正说话,犟驴根爷牵着花叫驴路过。黄继龙友好地问:“根爷,你吃了?”根爷阴阳怪气瞪眼说:“哎,黄大组长,今儿咋没骑你那铁骡子呀?”继龙说:“咳!咱这山路又窄又陡,不上坡就下坡,车子不好骑呀!”“哈哈!”根爷说:“看来,你那铁骡子哪里比得我这毛驴子能耐呀。”继龙说:“根爷,那咱这路要是修通了,你这毛驴不就更能耐了?”根爷眼一瞪,说:“什么?你还是想着修路?哎,小伙子,上了台还是先干点正事吧!”“难道修路就不是正事?”继龙瞅瞅他妈,急了,“哎,我说根爷,这路我修定了!你老人家别再给我泼凉水、制造障碍行不行?”“咳!我老汉家能制造个啥障碍?要说有私心,我只是想收你当徒弟学唱皮影戏。”继龙说:“唱皮影戏有路三娃嘛。”老汉一听躁了:“你再甭提那货,我问你,你是铁了心非得领着大伙儿瞎折腾不可?”继龙说:“为咱二合塬人修一条致富路,咋就是瞎折腾?”根爷仰天长叹说:“哎!老天爷,完了!完了!这娃鬼迷了心窍,二合塬人要遭殃了!”随即转身就走。 黄继龙冲着老汉背影说:“哎,你老汉甭在这儿发神经,我黄继龙就是挣死、要饭,也非得修这路不可!”根爷扭回头,气得白胡子发抖,说:“你娃敢打赌吗?”黄继龙说:“我咋不敢?” 这时候,路三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问:“哎,你们打啥赌?”根爷没好气说:“马槽上啥时伸进个驴嘴些!我和黄大组长打赌,与你?相干!你这不是拉屎努得?动弹?”路三娃厚着脸说:“嘿嘿根爷,打赌没有证人不行呀,你们先说咋个赌法?”黄继龙说:“根爷,你先说吧。”根爷说:“你要是真能在咱二合塬修成一条能行架子车的路,我这头毛驴子归你。”黄继龙说:“能行,那不等于要了你老汉的命?”“那路要是修不成呢?”根爷问。路三娃抢先说:“那赵寡妇就归我了!”根爷举起手里的拐杖就打,吓得路三娃拔腿便跑。黄继龙笑着说:“我要输了,那辆自行车就归你孙子!”根爷说:“我可不要那没用项的铁疙瘩。”“那你要啥?”根爷说:“输了你乖乖跟我学唱皮影戏!”黄继龙说:“行!”他娘在一旁听得紧皱眉头却抿嘴直苦笑。路三娃却说:“根爷,你不收我当徒弟,我捣乱叫你老汉收不成徒弟,你信不信?”根爷说:“呸,你个搅屎棍子,你敢捣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些!” 太阳眼看越过头顶了,黄继龙背着一个装满山货的黑毛口袋,满头大汗爬坡赶路。这样的毛口袋平常二合塬人原本都是用驴驮的,可他这次出远门跟他大闹了别扭,加之春播正忙,家里种地驮水也实在离不开毛驴子,他就自己背着毛口袋上路了。没成想背上这负担远比他的性子还要硬气,没等他走下塬坡,就累得气喘吁吁了。但他不敢叫自己停下脚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有可能再也背不起这一口袋装满杏仁、桃仁、甘草和野枸杞的山货口袋。再说他这回出远门他妈也不知晓,因此没有预备干粮。他临出门是悄悄顺手在院里窗台上捡了十来个尚未熟透的火晶柿子,走得实在迈不动脚步,就停下来啃一个硬柿子为自己加油。好在那钉硬的甜柿子还真管用,吃了不饥又不渴,腿下也就有了力气。他一边走,一边望天瞅地,越发感到自己渺小无奈。就想象着,自己就是天地之间一粒碎豌豆,天空与大地就像是一盘旋转的大磨子,碎豌豆在其中被磨压,也是被考验着。他深知,如果自己一松气、一服软,定会粉身碎骨。于是他心中就硬是替自己鼓着一口气……另外自己决心修路,也就像这负重赶长路,家里人和村里人的不理解和反对,也就像是一盘磨子……继龙呀,你可要挺得住呀!如此想着,他竟然忘记了沉重与疲劳,脚下逐渐走得来了精神。他渐渐又觉着,自己倒更像是一粒他爷精心培育呵护过的种子,眼下终于要破土,要在干旱苦焦的老塬上顶开坚硬的泥土了,要顽强地战胜严寒与干旱,伸出脑袋看到希望的太阳了……爷,你孙子这就要长大出头了,长成真正的一条塬上汉子,长成一棵像爷一样不怕风吹雨打的杜梨树呀!可以拉板,可以顶窑,可以斫耩子,可以顶天立地当栋梁呀!他开始兴奋地同他爷说着话,脚下的路也显得平坦了许多、缩短了许多,两腿就松宽了许多。 就这样,倔强的黄继龙天不亮就从二合塬动身,下坡上坡整整走了一个上午,眼瞅着就要攀上秦家塬了,远远就见喜莲家的院子像个人影子蹲在塬畔上抬头朝他张望,他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他想起了那回人家喜莲帮着自己逮鸡的情形,耳边就不由得响起了她唱的环县道情。那声音甜甜脆脆,就像在木钵镇上吃过的牛奶冰棍。想到此,他不由得舔着嘴唇笑了。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紧张害羞,心中一阵兴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许多。热血奔涌的男子汉,他瞪大眼瞅着那亲切的窑院,多么希望自己深深思念的姑娘能走出来迎接自己,或是听到她那动人的歌声。她那看人时叫你不得不把头低下的热辣辣的一双大眼睛,就像是天空的月亮和星星,看着就叫人想到美气事情…… 黄继龙终于攀上塬畔,令人神往的秦家塬近在面前了。黄继龙长叹一声,回转身,望着自己的生身之地,亲爱的二合塬却变成了沟那边的一片绿树掩隐的孤村老窑的剪影,突然变得遥远而陌生起来。黄继龙加快脚步,朝就近的喜莲家窑院走去,老远就听得院子里一阵哗哗水响伴着轻轻的歌声。继龙一阵欣喜,紧忙走上前隔着门缝瞅,果然看见挽起袖子亮出雪白胳膊的李喜莲在院子里洗衣裳,一边洗嘴里就哼着环县道情。黄继龙犹豫了一下,就也唱道:“三十里的环江四十里坡,山水隔不断妹和哥。蓝天上无云风不吹,一对对木鸰配对对……”他唱得出神,抬手敲门。就听门里问道:“是谁?进来嘛。”李喜莲抬头说,黄继龙看她眼睛水旺旺的闪亮。喜莲一眼看见黄继龙,先是一惊,随即起身笑着说:“哎呀,继龙哥,你怎又来了?!”黄继龙一下红了脸,搔着头说:“我是卖山货路过,想,想……”“想啥吗?看把你神秘的。”喜莲故意说。“想给你送点我们二合塬的柿子吃。”继龙说:“我家院子的老柿树,连我爷都说不清它岁数有多大,结的火晶柿子甜死人。”“啊,”喜莲故意说,“甜死人我可不敢吃。”黄继龙的脸更加红得厉害。他努力着说:“喜莲,上回多亏你帮我逮鸡来,我,我……”他窘迫得又说不出话了。喜莲却继续逗他说:“你,你……你咋啦吗?”喜莲笑得眼睛更加动人。“我,我……”黄继龙脖子也红了,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喜莲还是不饶他,双手在腰里系的绣着一双鸳鸯的腰裙上擦着说:“继龙哥,快说嘛,你咋哩嘛?”“我,我得谢谢你。”喜莲一下忍不住就咯咯咯笑开了,一边笑着还说:“继龙哥,不是给你说了嘛,咱们是亲戚,你还客气啥些。”黄继龙一时无话。两人默默地对视着。喜莲的目光就像两团火,黄继龙被烤得忍不住低头回避。 院子里静悄悄的,听得见老柿树上一只孤蝉在鸣叫。喜莲知道她妈正在窑里侧耳听着哩,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喜莲妹子你吃柿子,”继龙亲热地说,“尝尝,可好吃哩。”黄继龙说着就把一个柿子递到喜莲手中。“我家也有,”喜莲推让着说,“你还是拿到环县城里卖吧!”话音刚落,就听窑里她妈说:“喜莲,二合塬的火晶柿子我爱吃。”姑娘娃一下子红了脸!黄继龙忙对着窑里说:“婶子,你爱吃,就多留些给你。另外还有……”“还有啥话?你说嘛这娃,婶婶听着哩。”黄继龙说:“我,我当选周台村组长了。我,我想领着大家伙儿修一条路,经过咱秦家塬木钵镇,通往城上的致富路。” 窑里的喜莲她妈不再言声。喜莲却听得一怔,问:“啥,致富路?”继龙点头说:“就是,修致富路。我想先从我们周台村修起,把二合塬和秦家塬先用土路连起来,一直修到老塬下接上通往木钵镇的大公路。可是不少人听了都摇头,还有人说我吹牛,我大我妈也都给我泼凉水,可他们越是不支持,我就越要修。喜莲,你说我的想法对不对?”李喜莲沉吟半晌说:“当然,有一条开放路好呀,总比封闭落后强。”继龙一听,高兴得一下拉住喜莲的手说:“太好了喜莲,就叫开放路,终于有了一个支持我的人,只可惜你还不是二合塬人……”李喜莲一下子被闹得满脸通红。黄继龙却是浑然不觉,继续激动地说:“你看人家木钵镇上的路多宽,还有那么多的汽车来回过往,要是有机会的话,你也到镇上去看看。”李喜莲挣脱手笑着说:“我去过镇上,还到过环江县城哩。我二姨在县城里做土特产收购批发,要不我陪你一起进城去?山货可以卖个好价钱。”黄继龙忙说:“那好呀,看来我是遇上福星啦!怪不得清早出门路过庙前麦场,遇见一对喜鹊冲着我叫唤。”李喜莲听得白净的脸一下红得就像熟透了的山果子。 环江县城坐落在董字塬脚下的环江边上。说是江,其实也就是一条绕城而过的不大不小的河。眼下正是枯水季节,河滩上露着龟裂的河泥和白花花的石子滩。太阳偏西时分,兴致勃勃的两个年轻人,背着山货的黄继龙和提着蒸馍篮子的李喜莲兴冲冲走过河上的石桥进了城。县城里的红火热闹自不必说,但黄继龙的眼睛一直瞅着那些过往的大小汽车和骑车子的行人,而李喜莲却一直注意着黄继龙的神情。李喜莲心里暗暗高兴,越看越觉得继龙心底里澄澈得就像是一潭净水,更像是一张白纸。走在这城里闹腾的大街上,衣着漂亮的大姑娘人家不看,琳琅满目的橱窗人家不恋,只是一股劲瞅那大马路上往来穿梭的汽车和自行车,那眉宇之间的一股英气和那眼神之中的专心致志,显得就像是古塬上盘旋的一只雄鹰。脸上那世人看着或许还是傻乎乎的神情,倒不像个成年人,更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里碎娃。李喜莲越瞅心里越甜蜜,她就喜欢继龙身上那股傻乎乎的痴情和男子汉的骨气。 下午,正是“二姨山货栈”生意繁忙的时刻。她的山货收购货栈设在环城路边一棵老柳树下。简单地用木桩打了一圈柱子,再拉上铁丝网,树下盖了两间油毡棚子,就是全部的基础设施。李喜莲她二姨是个能干的单身女人,她身材矮胖,大眼睛、塌鼻子,行动敏捷、快人快语,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自从前两年丈夫病故,就一个人扛起了全家的生计。她眼下供着一双儿女在县城念中学,还照顾着年迈多病的婆婆。由于操劳过度,她脸色皴黑,人看着像有四五十岁。她此刻一个人埋头验货、过秤、算账、付钱,嘴里还不住地拉长嗓子像唱环县道情一样乐观地同熟人打着招呼。她手脚麻利地收着山货,周围亲热地围着四乡来的农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和她显得亲热如一家人。由于她收购价格合理,更不像城里那些山货贩子拼命压级压价,人们便宁愿走几十里山路,也要把山杏、山桃、酸枣仁子,甘草、木耳、龙骨、银翘和人工种植的党参、当归等各种中草药材送到她这二姨山货栈。一来二去,名声出去了,她的生意就十分红火。她开始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经常在磅秤边的桌子上放一个馍,墩一碗水,叼空就吃一口馍就一口水。眼下正值收购旺季,她正盘算着要雇一个帮手。 再说李喜莲和黄继龙好容易挤到近前,她二姨忙得竟没发现是她。“二姨,”喜莲小声叫一声,“你这生意不赖呀!”她二姨抬起头,用衣袖擦着额角的汗,看清来人便眉开眼笑说:“吆是喜莲娃呀,怎么今天有空进城?刚好,快来帮二姨收货。”喜莲却说:“二姨,你看这是谁?”“还能有谁?”她二姨这回才看见她身边的大小伙子,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便毫不客气说:“也好,都先来帮忙吧。”喜莲撅着嘴,小声嘟囔说“二姨真自私。”黄继龙连忙放下背上的山货,熟练地帮她二姨干起活来。“二姨也不问人家是谁,就使唤开了!”喜莲不满地说:“告诉你,人家是二合塬周台村的大组长黄继龙同志,他家的山货质量很好,你可得给个好价钱呀?”她二姨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身强力壮的憨厚小伙子,那毫无掩饰甚至有些夸张的挑剔眼神,盯得黄继龙浑身不舒服。黄继龙只好尴尬地笑着招架说:“二姨,你,你好。”二姨噗嗤一笑,“哦?嘴还蛮甜。东西拿来我瞅瞅。”黄继龙忙把山货口袋打开。她二姨抓起一把杏仁子瞅着,还拣起一颗用牙咬开来,随即高兴地说:“东西还真不错。喜莲,你称一下,我给他算头等!”“谢谢二姨!”喜莲一高兴,朝继龙眨眨眼。黄继龙即对着喜莲耳朵小声说:“谢谢你!”喜莲见她二姨正瞅自己,就故意瞪黄继龙一眼说:“你该谢我二姨!”她二姨一下笑弯了腰,连夸说“喜莲懂事,喜莲懂事。” 三个人干一个人的活可真见效。不一会儿,人就少了。她二姨长出一口气说:“喜莲,你过来。”喜莲来到二姨身边问:“咋咧?”二姨一边给她倒水喝,一边瞅着干活麻利的黄继龙的背身说:“二姨问你,这小伙子是你啥人,一个姑娘娃怎同他相伴进城?”喜莲急忙附在二姨耳边说:“哎呀,不是给你说了嘛,人家是二合塬周台村的大组长,人家计划要从二合塬上修一条通往塬下的路,把二合塬村的山货运送到城里来卖呢。这次卖了山货就想买修路的工具。二姨,你能给个好的价钱,就是对他最大支持。等以后路修通了,二合塬的山货就优先卖给你啦!”二姨狡黠地问:“喜莲,说了半天他是你什么人?你是只替二姨生意着想?不会吧,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我告诉你,千万别犯傻,小伙人是不错,可二合塬太穷呀,二姨在城里给你瞅个条件好的。”喜莲一听急了,生气说:“二姨说哪里去啦,人家是帮你寻货源,你要是不信,就让他卖给别家去!”二姨说:“好了,二姨不说了。二姨倒是有点私心,就是想雇他来我货栈打工,每天三十元管吃管住。”喜莲忙说:“二姨这可不行,人家是胸怀大志的人,咋能到你这货栈打工?”“对了,傻女娃,说真的,过几天我回去接你,我真打算给你介绍个城里人家,回去先给你妈说一声。”喜莲撅着嘴说:“哎呀,二姨,您甭操那么多闲心好不!”说着提起篮子说:“这是我妈给你捎的馍。”二姨接过篮子瞪眼说:“把我话给你妈捎到!”喜莲忙说:“二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去。”她转身向黄继龙喊道:“黄组长,咱们走吧!”她二姨也不认真拦挡,只是说:“黄继龙,嗯,这名字倒是有福气。哎,要是愿意到我们货栈工作就言传,我任命你当货站经理,我只当董事长。”一句话把喜莲和继龙都逗笑了。二姨自己却不笑,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听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二人笑着同二姨告别,黄继龙真还有些喜欢她二姨的爽直性子。 二人高高兴兴说笑着就出了环江县城。旋即搭上从县城开往木钵镇的班车。黄继龙手摸着贴身衣兜里的钱,计划着在镇上买些修路的工具。更重要的还得去见郭镇长,他老人家曾经答应过给二合塬修路支援两辆架子车哩。继龙第一次坐汽车,加之事情办得顺当,心里美滋滋的,高兴得一路嘴都合不拢,连喜莲一直看着他都没留意。黄继龙的注意力全在谋划修路的事情上。他想着那条路的走向。哪里拐弯,哪里下坡,哪里填土,哪里搭桥,哪里需要有个排山洪的涵洞,将来修成了,两旁也要栽树,就像眼前这路……路还没修,蓝图就已经装在他的脑子里了。他心中的那条路,他梦中的那条路,就是一张规划图,他要带领全村的人,实现这张蓝图,把二合塬人们的生活和情感同外界连接起来。爷,你老人家听着,他又开始同他爷说话了。你孙子这回真的开始要干一件大事情了。你老人家一辈子站在周台眺望环江,可到了也还没有看过环江是个啥样子。你孙子如今却去过了环江县城,还把山货卖了个好价钱。可惜那环江可不像你老人家想象得那么伟大,只是一条干涸的河,像受旱的龙,咧着嘴躺在那里呼哧呼哧喘息哩。 就这样,黄继龙坐在汽车上,一路同他爷说着话。车子到站了,李喜莲叫他下车,他竟没有听见。黄继龙可真是一个痴情的汉子,李喜莲心中暗暗埋怨他,眼睛里爱慕的神情倒是有增无减。如今的男人好花心,难得有这样的痴情汉。 木钵镇办完事情天就黑了,两人只得住进了镇上的交通旅社。黄继龙住的是两块钱一夜的大通铺。李喜莲则同另一个女客合租五块钱一晚的床铺。第二天一大早,在门外小吃摊上每人花三毛钱吃了豆浆油条,喜莲还省出半根油条泡进继龙的碗里。随后他们到镇政府见了郭镇长当面汇报,加之老支书早已经给郭镇长打过电话,于是黄继龙就如愿以偿地领到两辆架子车。黄继龙与李喜莲一路吼着老腔、唱着环县道情,欢天喜地用架子车把买的那十几把镐头和铁锨,还有担土的筐子等工具拉到了秦家塬。天也临近黄昏,架子车已无路可走了,黄继龙心里十分的懊丧,只得把架子车寄放在喜莲家的院子里,把工具捆绑起来准备背着上路。李喜莲挡住要他等明天再走。眼瞅天色不早,黄继龙心里犯急,因为他是偷着出来的,走时只给老支书请了假,连他大都不知道。他打算连夜就赶回二合塬去。李喜莲和她妈说什么也不依,黄继龙无奈只得听从。当晚在喜莲家就着干菜吃过南瓜红豆粘饭,喜莲她妈就早早地睡了。喜莲陪黄继龙走到院子里,见月亮又大又圆地悬挂在东边天空,两个年轻人心情就都格外地激动。黄继龙说:“今晚月亮真圆。”喜莲说:“继龙哥,咱到塬畔上走走,在那里看月亮才美哩。”于是,两个人就来到了古塬畔。他们坐在麦场边一棵老树桩子上,静静地望着月亮,一时谁也不说话。塬上的村庄在月光下,显得就像是一幅黑白色的沉静的木刻图画,近处远处错落有致的窑院灯光显得十分的温暖安详。这样的夜晚,原本是最适合谈情说爱的。可他们彼此心里的那句话不能说呀,可相互又都不甘心,只等着对方先开口说出来。等来等去,还是黄继龙憋不住了,扭捏半天说:“喜莲,你,你,你见过狼吗?”喜莲忍住咯咯地笑说:“我没见过。”黄继龙只得说:“我也没有。”好容易想出的一个话头就此中断,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彼此想着刚才的对话,就都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这一笑,倒好,打破了方才的尴尬僵局。喜连说:“继龙哥,你知道我妈为啥叫我给你做南瓜红豆粘饭?”“不知道呀,是因为好吃吧。”继龙说。喜莲犹豫半回终于还是说:“傻子,是想要把你粘住哩。”继龙这才挠着头说:“啊哦,你秦家塬还有这讲究?”喜莲不再说话,显得有些不高兴。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是希望继龙有个明确的态度。可继龙却还是傻乎乎的似乎不明事理。过了一阵,李喜莲又说:“你明儿个回去,背着那么沉的工具,路上可要小心。”继龙问:“小心什么?”喜连说:“小心,小心,小心碰上狼些!”两个人这一回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月亮婆婆也好像听到了他们的笑声,赶紧躲进了一片云彩中间不见了。趁着天黑,黄继龙大胆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喜莲的手。喜莲起初还想把手缩回来,可黄继龙握得更紧。喜莲也就不再挣扎,甚至还情不自禁地使劲握住了继龙哥的手。月亮此刻突然又探出头来,惊异地望着他们。喜莲似乎又有些紧张,黄继龙还是握得很紧。这时突然从沟底刮来一阵凉飕飕夜风,穿着单衣的喜莲身子不禁一抖。黄继龙趁机就把身子探过来遮住了风,同时用另一只胳膊把喜莲紧紧搂在了怀里。喜莲也不挣扎,就势依偎在继龙那宽阔温暖的怀中。两个热恋中的年轻人,他们就这样紧紧地依偎着,谁也不愿意分开。远处有猫在喵喵地叫,他们也没有听到。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直到月亮躲进对面的周台背后看不见了,喜莲才记起要回家。 说起睡觉可又成了问题。按照二合塬的习惯,定了婚的毛脚脚女婿是可以同女子住在一个窑里的,这叫作“试婚”,据说这风俗还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旧习惯。可秦家塬却不同,只有结婚才能圆房。可当喜莲把黄继龙安顿到自己窑里睡下,再去她妈窑里睡时,却发现门已经关了。这叫她十分地为难,她怕惊扰母亲休息,又不好意思再回黄继龙窑里去,如此在门外正犹豫着,却不料黄继龙开门出来,把她请到了窑里。两人通晓交谈,拉到天明时,已是难分难舍,两个恋人的心完全融合到了一起。 第二天吃过早饭,黄继龙背起捆扎好的沉重的工具,怀里揣着喜莲为他预备的八个鸡蛋和两大张葱花烙饼就出发了。李喜莲一直把他送出好几里地,临别时,她还恋恋不舍。黄继龙也有些难受,一时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就在黄继龙转身走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暗暗下了决心,这一辈子,非喜莲不娶。李喜莲望着继龙那结实有力的背影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辈子,非继龙哥不嫁。这时恰巧有一对喜鹊从秦家塬双双欢叫着飞过到了二合塬。走出去老远的黄继龙看见了,转身动情地对喜连说:“喜莲妹子,你做的南瓜红豆粘饭真好吃!”喜莲说:“好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做。”说着,鼻子一酸,眼睛就有些模糊,笑出的声音也有些走调。好在黄继龙不一定能听得出来。等到继龙回头再看时,却见李喜莲她妈竟然柱着双拐站在喜莲身边正冲着他招手。 上一篇忽培元:《老腔》第五章下一篇忽培元:《老腔》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