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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培元:《老腔》第五章为私自进城卖山货和购买修路工具的事情,黄继龙他大和儿子又闹开了别扭。这一回固执的庄稼老汉可是动了真气。他一连好几天都不正看儿子一眼。吃了饭,碗一蹾,就抱着烟锅不停地抽。继龙他妈也说继龙呀,你出门也该和你大打个招呼,商量商量嘛,咋就闷着头一走好几天?平时总是护着他的母亲也数落个没完。就这样,继龙心里不痛快,他大整夜整夜蹴在炕头怄旱烟,他妈通宵达旦地坐在炕上纳鞋底……继龙心想,打招呼,打了招呼我大还让我走吗?但他不愿开口辩解。甚至连他哥黄继祖都对他这独自行动有很大看法,好几天躲着不见他的面,直到出门到宁夏打工也没正经和他告别。黄继龙在家中一下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只有那只黑猫还像往常一样,整夜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地抚摸着猫,心里也很窝火。我这都是为了谁呀?想吵两句发泄,可也没个由头呀。他便想对院子里的毛驴子发火,可那毛驴子却很听话,平日老是同大黄狗打架,如今也不打了。那讨厌的大黄狗也是,平日老是同鸡呀猪呀争着吃食,眼下也不见争了。驴和狗都像是懂事,都解人意,没事乖乖立着,顺耳和目的,他也不好发作。黄继龙自知理缺,除了上地干活,就只能躺在炕上望着窑顶苦闷发呆。他百无聊赖,眼瞅着那道老窑缝子,他就想起了他爷。爷呀,你孙子要干一件大事情咋就这么难怅!躺在炕上他心中感到委屈。泪水就止不住顺着眼角往耳朵里头流。说来也怪,窑缝里的那条长虫这些日子都不知去向,可是此刻却突然伸出头来朝外张望了一下。黄继龙看得真切,心中不禁一阵激动。更灵验的是,每逢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那神秘的长虫总会在消失多日之后突然出现。困顿之中的黄继龙看不到那有灵性的福星,他的心中就感到慌乱。可是此刻,正当他苦闷无奈,却又看到了那消失多日的生灵的踪影。他想,又是他爷显灵了吧,心中就感到宽慰安稳了好多。他不再感到苦闷,想起了老支书的话来:“遇到难怅事的时候,可不要独自个犯愁,要到众人中去,众人就是圣人。”他爷早先也说:“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还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想到此,他一拍大腿从窑炕皮上弹了起来,当即就下炕出门,心想窑里没人支持,自己更要把目光放在院门外面。他要在周台的群众中寻找桩子和帮手!寻找支持的力量!他首先想到的人是大刚。前些日子,他已经和大刚、柱子他们合计过了,大家分了工,分别挨门逐户宣传动员修路的事,也不知他不在这几天工作进展如何。 黄继龙想着,活像一阵旋风,转眼就刮到了前塬畔大刚家窑院门口。大刚家院门外的两颗老枣树正在开花,离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喷喷的枣花清香。大刚的爹娘仁义,媳妇凤仙也贤惠,一家子同村里人和睦。有了这两棵老枣树,到秋后全村的男女老少就都有了鲜枣吃。人们捏面花狮子老虎盘龙玉兔,也就不愁没有枣子装点眼珠了。他家的狸猫也很温顺,除了逮老鼠积极,平时见了人总是显得爱怜。眼下见着黄继龙,就喵喵叫着亲热地跑过来在他腿上蹭痒痒,尾巴还翘起来摇晃不止,叫你不心疼都不行。黄组长近来一天不知几回朝这院里来,狸猫早同他成了熟人。他弯腰把狸猫抱在怀里,边敲门边喊大刚哥。大刚听出是黄继龙来了,急忙开门迎接。两人见面相互拍着膀子,亲热得不行。继龙见大刚袖子挽起老高就问:“你这是在忙啥?做饭嘛。”大刚神秘兮兮说:“咱能有啥事?”继龙说:“没事,刚吃毕晌午饭,想和你坐坐。”“那好,你坐,我给你倒水。”继龙说:“不倒了,嫂子呢?”“她给咱做工作去了?”“做工作?上哪?”“挨门逐户嘛。”黄继龙明白了,就兴奋地说:“吃了饭,咱到庙前麦场上谝去,我买回一瓶环县大曲还有花生米。”说着指了指鼓起来的裤兜。那里面一边装着酒瓶子,一边是报纸包着的炒花生米。大刚好喝两口,一听说有酒,就来了精神,连说好好好,就急忙洗手安顿他娘做饭,自己就把狸猫从继龙手中接过放到地上便问:“听说你自己掏钱买回了修路工具?”继龙说:“就是,为这我大至今和我怄气哩。哎大刚,你负责的这十户咋样?”大刚说:“有几户态度积极,多数还在观望。有几个钉子户我正求你凤仙嫂子出面做工作,这才替人家做饭嘛。”黄继龙感激地说:“凤仙嫂子出面保险行。”大刚为难地说:“咳,就是根爷最难缠,老顽固瞎耗不接茬!路三娃还只管火上添油,四处说风凉话。”黄继龙想起根爷同自己打赌的事,心里沉沉的,就说:“根爷老犟驴从来都是不见黄河心不死。路三娃捣乱倒是预料中的事情。砂锅子煮驴头,咱得慢火煨。一会儿也叫柱子来喝酒吧,咱好好合计合计。” “黄组长,你说谁是驴头?”身后突然有人搭腔。听出是柱子的声音,黄继龙心中一阵高兴。大刚见了柱子眼睛一亮说:“邪了门了,说柱子柱子就来了。”黄继龙也觉得奇怪。柱子就说:“路三娃这货不能迁就,要敢掐他的臭椿芽子,不然他能臭一村!”“对,”大刚也说,“路三要是皮胀,咱干脆再给狗日松皮!”继龙说:“唉,这可不行,按老支书的话,还得是正面教育。”大刚说:“正面教育?对路三娃这货,教育就是对牛弹琴。”“对,”柱子也说,“这号儿人就得上硬的!”“那天,要不是老支书和你凤仙嫂子挡架,我一脚就把狗日放倒!”大刚说着话,腿在地上一踢踢出一个土坑。柱子说:“把挨㞗放倒才解恨哩!”黄继龙说:“好柱子、大刚哩,你俩对修路鼓这么大的劲,我感激,可遇事要冷静,万不能蛮干。”大刚说:“黄组长你放心,咱嘴里说管说,心里有数。我虽说脾气不好,可这火候有你嫂子凤仙主任把握着哩。”一句话把三个人都逗笑了。 大刚的媳妇凤仙要的是本村姑娘,人长得好,心眼比人还好。凤仙的好,是人见人爱。凤仙过了门,就成了二合塬有名的贤惠媳妇,不久还成了二合塬有威信的妇女主任。村里那些老婆、媳妇见了她,就像全村人见了老支书。而那些光棍汉见了她,眼睛就都发呆发瓷。 三个人说着话刚在麦场上坐定开始喝酒、吃花生米,大刚还在傻乎乎不停说他媳妇的好。正说着,就见凤仙嫂子由麦草垛后的村道上转出来,离着老远就笑着问:“你们在说我什么瞎话?”柱子忙说:“嫂子,我大刚哥夸你哩。”凤仙呼地红了脸,笑着说:“他才不夸我,哄得我到村里去动员修路,你们却在这里喝开酒了。”大刚连忙起身招呼他媳妇也来喝一口。凤仙说:“我才不喝,不过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喝,黄组长、柱子兄弟,都到我家窑去,我给你们炒一盘子韭菜鸡蛋,再用芝麻香油调个鸡刨豆腐拌小葱。”大刚说:“那好呀!”柱子也说:“太好啦。”只是黄继龙显出不好意思。原来是他见了大刚这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就想起了李喜莲。凤仙见黄继龙不言声还坐着不动,就又笑着说:“黄组长咋不表态,是嫌我窑里没有山珍海味?”老实的黄继龙赶忙说:“不是,有鸡蛋豆腐总比只有花生米强嘛。”于是几个人就到大刚家做客喝酒。凤仙嫂子果然身手不凡,两大盘子酒菜转眼就摆到了炕桌上。三个男人围着又吃又喝,柱子还不住地夸凤仙嫂子菜炒得香。凤仙嫂子怀里抱着狸猫站在一旁就说:“柱子,你小伙要想夸人就夸咱黄组长吧,他这回下决心带领咱二合塬人修路,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好事,等路修好了,嫂子给组长介绍一个大美人当媳妇!”黄继龙听得脸就呼地红了。说到娶媳妇,他又想起了李喜莲,一时竟忘了场合,眼前晃着喜莲的笑容,连抄在筷头上的鸡蛋都忘了朝嘴里送。大刚见状就说:“凤仙,你当嫂子的也太小气了,说个媳妇还要等路修成?当下说成,不就多一个支持修路的人嘛。”柱子挠头不好意思说:“嫂子,还有我哩,我,我大托人给我说媳妇,几回都黄了!都嫌咱二合塬偏远落后!继龙哥,看来这路修不通,咱们就都得打光棍啦。”大刚说:“路要修,媳妇也要娶。”还说:“当初外村给我介绍来好几个也都没成,后来在本村就瞎猫碰上个……”黄继龙急忙把他后腰一戳,大刚子一愣,那最后难听的字眼就咽回到他肚子里了。凤仙故意生气说:“哼,看把你能的?要不是你脸厚缠人,我才不愿意!”她的话逗得三人哈哈大笑。黄继龙说:“大刚,你娶上我凤仙嫂子算你福大。我从县城回来,就听村里女人们说,凤仙嫂给她们说了,参加修路要积极,还要拿男人的事,叫他们也要积极。”柱子逗笑说:“看来,咱二合塬也是阴盛阳衰呀。”大刚瞪他一眼道:“不过说真话,能干的媳妇可是不好领导,闹不对就得挨挫。”黄继龙端起酒杯说:“挨挫是因为你有错。嫂子,我代表周台人敬你一杯酒,一是感谢你动员修路有功,二是感谢这酒菜好香,三是感谢……感谢,不对不对,是请求,这回修路,我和老支书商量过了,想充分发挥妇女半边天的作用,决定成立铁娘子突击队,想请你凤仙嫂子挂帅当队长!”凤仙一怔:“叫我当队长?”黄继龙说:“对呀,请你出山,老支书说了,你是咱们二合塬的穆桂英。”大刚武断地说:“就这么定了。”凤仙瞪他一眼。柱子就放下手里的酒杯鼓起掌来。黄继龙和大刚也跟着鼓掌,噼噼啪啪就像放鞭炮,惊得凤仙怀里的狸猫瞪直眼睛张望,不明白出了啥事。凤仙就说:“你们甭狂气了,看把我猫吓着。”黄继龙就问:“嫂子答应了?”凤仙说:“老支书都抬出来了,不答应能行!”黄继龙就兴奋地举起酒杯说:“大刚、柱子,实话说哩,我哥昨个已经去银川打工了,说他干不出个名堂就不回二合塬。我真是独木难支呀。从今往后,凤仙嫂子就是我的亲嫂子,你俩也就是我黄继龙的亲兄弟。在二合塬这片天底下,咱们今后就是一把筷子,就是一个人的左膀右臂和身子头脑。我爷在世时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条好汉三个帮。老支书也时常说,三个臭皮匠,抵得上一个诸葛亮!只要咱们几人一条心,黄土也能变成金。这也是我爷常说的一句话。” 黄继龙话音没落,大刚就双手举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一杯酒,说:“能行,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桃园三结义。”柱子纠正说:“不对,是四结义。”“咋可是四结义?”大刚纳闷问。“对是四结义,”柱子说,“还有我嫂子嘛。”“对呀,”黄继龙一拍大腿也说,“为了修路,咱四个人只能是一条心,绝无二心。柱子,你说是吧?”柱子说:“没问题,咱们是荞面圪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说着竟然扯起嗓子,吼了一声老腔。凤仙抿着嘴只笑不说话,心里倒是美滋滋的。黄继龙伸出他那大手说:“来。”三个男人就啪地一声,掌心碰到了一起。击掌过后,那庄稼人的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凤仙看着激动了,伸出手说:“还有我。”黄继龙忙说:“对,还有我凤仙嫂子,你也搭一把手。”“搭就搭!”凤仙瞅了大刚一眼,见丈夫正鼓励地冲着自己咧开大嘴笑,她就把她显得有些白嫩的手压在三个男人的粗黑大手上。在那一刻,四双眼睛都显得十分严肃。说干就干!接下来,他们合计着先修通从周台到汉台这一小段。然后一段一段地向村外延伸,就像毛毛匠拧绳,慢慢地续。黄继龙第二天就画好了一张道路走向的草图,让老支书看后,又四处征求村民们的意见,其实也是趁机在宣传动员大伙儿参加修路。 这天又是个大晴天,天蓝地黄日头红。一大早,宁静的二合塬突然响起了钟声。当当当,当当当,一声赶不得一声响,敲得好急迫呀。到了最后,就成了像鸣汽笛一样不断线的紧火。说是敲钟,其实也就是敲打吊在周台庙前麦场边老槐树杈上那一片子生锈了的破钢铧。自从包产到户以后,好多年没有听到敲钟声了。村子的宁静彻底被打破了!先是全村各家树上的喜鹊和窑檐下的麻雀,还有窑里的燕子就都惊飞出来凑热闹。顿时,场院的上空就密匝匝地翻飞着各种各样的鸟雀。二合塬准定要出甚么大事情啦!连汉台组的人们也都被惊动了,站在塬畔上瞅着这阵势议论纷纷。周台场院上的这株老家槐,顿时就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这老家槐的主干两三个人都搂不住,夏天树冠枝叶就像一团绿云,浓得永远都化不开。常常是天上下了半天的雨,树下一圈还是干干的。老家槐今年多大岁数了,二合塬没人说得清。破钢铧在老槐树上吊了多少年了,也就根爷和老支书大概还说得清。但许多人还都记得,生产队那会儿,每天都要敲响三遍钢铧。敲钢铧的人一般就是小队长。可自从分田单干之后,这钟就哑了,没人再敲了。各家种各家的地,谁愿意啥时下地就啥时下地。可今天这钟声一响,就好比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连村里的鸡狗猫猪都感到了惊异。人们看清了,如今树下站着敲钟的人就是黄继龙。周台新当选的组长,也就相当于过去的生产队长。黄继龙一手敲钟,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串红鞭炮。周台人闻声逐步地聚集起来。汉台人都站在塬畔上要看个究竟,起初还以为是周台人要聚众祈雨。 也是,天旱得这厉害,连村里的鸡狗猫猪都大张着口,伸长了舌头闷在窝里不言声了。村道上只有根爷偶然牵着花叫驴�?着黄尘悄然地走过。平时仰头挺胸的花叫驴走路也把头耷拉了下来,瞅着根爷的脚后跟直喘气。整天的毒日头下面,村里就像一面蒸笼,一片沉闷燥热。偶然刮过来一阵风,也是干热干热的叫人烦躁闭气。因此听到钟声,村里的鸡狗猫猪就都活跃起来,纷纷出窝观看。正像人们相互打着招呼问答啥事,鸡狗猫猪也都哼哼唧唧地相互打探消息。只有碎娃们似乎能听懂它们的语言。碎娃们就咿咿呀呀地同畜禽们搭讪嬉闹,大人都感到厌恶,就呵斥他们滚一边去。鸡狗猫猪和碎娃们就不满地躲到一旁瞪起眼睛观察。大人们围着敲钟的黄组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显出神神秘秘的样子。碎娃们和畜禽就更加感到好奇,忍不住都从大人们的腿缝子间钻了过来,也都想看个究竟。主要是想看黄组长手里的那串红鞭炮如何爆响,或是有什么稀罕食物要发散给大家。 钟声终于停了,黄组长抬起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汗,顺手就把钟锤放回树杈子上。他也不看大伙儿,回身严肃地扛起一把大号的洋镐,二话没说,竟分开人群拔腿就走。人们正觉得奇怪,就见大刚和柱子用架子车拉着那些镐头钢锨镢头钢钎,也分开人群小跑着紧随组长身后。人们更感到奇怪,便不再议论,纷纷随着他们走,人群就自然地形成了一支队伍。像是一条盘着的长虫伸展开来,就在村道上游走。到了塬畔的村头,人们就又自觉地聚成了一疙瘩。这才发现老支书竟然早早就蹴在那里吃烟。说来也怪,老汉嘴里吐出的烟雾不但不朝上飘散,竟然还贴着他的秃顶和衣裤身子不动了。于是,青乎乎的一大团蹲在那里,面上的表情就更加显得庄严。老支书的身后还插着一杆红旗,看得出是从前农田基建工地上用过的旧旗。黄继龙走过去弯腰跟支书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就转身指挥大刚和柱子把那些工具从架子车上卸下来一溜摆开。此刻,人们就见黄组长的脸色因兴奋而有些泛红,但始终严肃认真,众人也就更加严肃认真,连那些碎娃和畜禽动物一时也都悄然不敢吱声。唯独那两只喜鹊,落在近前的老柳树上唧唧喳喳地欢叫。随即就听黄组长高声说:“乡亲们!今天,咱们二合塬周台村人要干大事。”他声音洪亮,把“大”字念成了“拓”。那庄严的神情就像毛主席当年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黄继龙显然是想叫远处塬畔上聚着的汉台人都能听着。众人都竖起耳朵听,静悄之中,那“拓事”二字的回音,恐怕连远处秦家塬人都能听着。黄继龙接着说:“这是咱们人老几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拓事。”“拓事、拓事、拓事……啥㞗事吗?看把你娃张得!”路三娃在人群里冒了一句逆茬脏话,还故意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寡妇。大刚听得咬牙攥紧了拳头,他媳妇凤仙偷偷扯紧他的袖子。路三娃发现赵寡妇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黄继龙的脸上就来了气,又说:“就是修条烂路嘛,还拓事、拓事、拓事的吊在嘴上。”他说着,又瞅瞅身旁牵着驴缰的根爷。众人也都注意根爷的表情。人们发现根爷的花白胡子在发抖。黄继龙不理睬路三娃,接着又说:“下来听老支书做动员。”大刚和柱子带头鼓掌,黄继龙和众人也都鼓掌。连碎娃们和畜禽动物都哼哼着像是附和,可路三娃和根爷就是没有拍手。人们回头看,根爷的脸有些发青,老支书的脸色却有些涨红。 杨支书习惯性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磕,站起身开口道:“谁说不是拓事,对咱二合塬来说,修路就是天拓的事!大伙儿想想,这些年人家秦家塬人咋就不愿意同咱二合塬人结亲啦?就是嫌咱穷嘛。郭镇长常说,要想富,先修路。咱们齐心协力修一条通往山外的致富路,这也是黄继龙当组长给周台全组人的承诺,是完成我多年想要办却没有办成的事情呀!” “修路?修路!钱在哪里?我就不信他黄大组长能拿口吹出一条路?!”人群里显然是忍无可忍的根爷打断老支书的话说。村里没有人敢打断老支书讲话,众人的眼光就一下子全集中到了根爷老犟驴的脸上。众目之下,连他身边的花叫驴也感到了不自在,在那里打着响鼻,蹾蹄摆头扯缰绳哩。 老书记接过话茬说:“是呀,咱二合塬穷,修路没有钱。可是黄继龙说得好,咱人穷志可不能穷呀!修路是要钱,是不能拿口吹,但咱应该相信周台的年轻一代比咱们老家伙们有志气有办法。你老汉知道吗,人家把自家的山货背到环江县城里卖了大价钱,又拿自家的钱买了这些修路的工具,大家看,这洋镐、镢头、钢锨、钢钎,还有这八磅锤……”老支书话没讲完,根爷老犟驴不愿听了,气呼呼一转身拉着花叫驴就走,嘴里还大声说:“谁有闲功夫陪你们耍,我给地里送粪去呀!”众人哄地笑了,老支书看着直摇头。路三娃也跟着就走,嘴里还说:“我也给地里送粪呀。”黄继龙涨红着脸狠声说:“只要有党支部支持,我们就啥都不怕。”人群里开始又有人开溜。大刚和柱子急了,忙看黄继龙的脸色。黄继龙反倒镇静了许多,说:“有事的就回去办自己的事,反正是义务劳动,得讲究自愿。人少,咱干慢点嘛。”老支书说:“对,继龙说得对。”黄继龙又说:“咱们在乱石沟凿石头修路就得用这钢钎和八磅锤,还有这钢锨钢镢。一般的铁锨镢头只能挖土、挖砂子,对付石头不行,大家把工具换一下,不够了咱们再想办法买。”可是上来换工具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刚和柱子还有凤仙领着几名妇女上来换了工具。黄继龙动情地说:“我们人虽然不多,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修一条通往山外的路。”他见人们都听得认真,就又说:“这辈子我们也许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多少念想,但如果能留一条致富路,那我黄继龙就没枉活一回人。”“对,继龙你这话我爱听!”老支书也操起一把钢锨说:“那我们在子孙们眼里也就是个人物啦!”凤仙见妇女们留下的人多,听得也认真,就说:“黄组长说得对,我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不远处那些走了的人就停住脚步,有的转身又回来了。黄继龙示意大刚点着了手里的鞭炮。“噼噼啪啪”一阵爆响,一下惊了根爷牵着的花叫驴。那驴子很怪,撒腿转身就往黄继龙这边跑。老汉拼命地拽,可就是拽不回头,又不愿意撒手,结果被拖回到黄继龙身边。众人哈哈哈地大笑,老汉气得胡子都翘上了天。 夜里喝的是南瓜汤,汤里还下了几颗大豇豆。黄继龙一下子喝了三大碗。他爹只喝了半碗。他娘好像是没喝,坐在炕上一直纳鞋底。二合塬人有句逗乐的话:要叫胖(mang),拿汤夯。黄继龙喝足了南瓜汤,心里好舒坦,就用手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坐在炕沿儿上,心里寻思着如何同他爹搭话茬,好结束这场冷战。 窑里静悄悄的。他娘手里的细麻绳子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吱——吱——”的声音,很有节奏,就像是一种诱人的音乐。这是农家生活的琴弦发出的奇特声响。在黄继龙的心中,母亲是最高明的琴手,总在静夜里奏出最动听的音乐。此刻,黄继龙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母亲,那花白头发下慈祥的面容,那被皱纹紧紧包围着的深陷的眼睛,还有那被灯光投射到窑墙上的弯曲的背,那粗糙而骨节突出的有力的双手,那捏着针的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更不时地就抬起胳膊,像乐团指挥的手,要强调加重一段旋律——把针在头上一划,就飞快地刺过鞋底,音乐声就又跃起。每每这样的时候,他大多半就像一头耕地耕乏了的老牛,懒散地蹴在炕上一锅子接着一锅子的吃旱烟。老伴发出的那声音伴随着他的心跳,也许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以往这个时候,他老人家的心情就显得十分的平静,脸上的愁苦也就渐渐不知去向。可是此刻,却并非是如此。黄继龙知道,他爹心中有结没打开。可是无论如何,那拉长了的脸,线条总算是变得柔和了一些。黄继龙发现了这一点,就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不放。他鼓起勇气,说:“爹,我哥几时回来呀,走了这些天,也不来个信。”“是呀,也不说来封信。”他爹居然边吃旱烟边接了黄继龙的话茬。虽然并没有抬头看他,但总算是对他开了腔。黄继龙心中正高兴哩,就听他爹又说:“唉,也就是,你哥去银川这些日子也不知咋样?看样子,他这回是发了狠,不干出个眉眼是不会回头的。”黄继龙听得出,他爹是故意用话激他哩,心里便有些紧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大又说:“唉,就让他混去吧,能混住自己也行,我也没啥过高要求。”黄继龙口张了几张,也没想出合适的词语。他大把手里的烟锅子在炕沿上磕着又说:“继龙呀,不是大说你,自从你当上这村组长,整天整夜琢磨修路,好像除了修路就没别的事干?”继龙紧张起来,他害怕弄得不好爷父两个再争执起来关系就更僵了。“娃呀!你这么一根筋,反倒成了你爹我的惆怅。”黄继龙说:“爹!你年纪大了,我这事不要你劳心费神,我有我的打算哩。”他爹说:“哼!你有啥打算?就说这修路,二合塬多少代多少人都起过这个头,临完都是劳民伤财一场空,你见谁成功了?啊?这以前的事难道是你爹我捏造的吗?你如今为啥偏要逞这个能?人家根爷说你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你还不服气,我看犟驴老汉说得是大实话!” 他妈听得忍不住插言说:“哎,我说他大,咱娃是全村人选出来的,那么多人都信任他,都同意他修路,难道那些人都是瓜子,就只有你日能,整天叨叨叨,叨叨叨,我都听着颇烦!像你这么见天扯腿搅和,咱娃这组长咋当哩!按道理,你是娃他大,应该支持娃工作才对。”他大闭眼蔑视地说:“哟!哟!你日能的很么?我也不是没有支持他,他把窑里的土产弄到城里换了修路工具我还不是认了。我说啥了?”他妈说:“哼!认了,可你那脸吊得比根爷的花叫驴脸还长,谁受得了!” 黄继龙说:“妈!甭这么说我爹,他就那脾气,嘴上唠叨,行动上还是支持嘛!大,你说对不?”他大说:“你娃嘴甭甜。”说着就又操起烟袋要装烟。黄继龙忙说:“大,我给你装烟。”他爹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随即展开了笑纹。黄继龙就给他大装烟点烟,他大歪着头,偷偷冲着老伴儿笑。一家人的心中都飞回了快乐的小鸟。原来,按照二合塬的规矩,父子之间闹气,只要小辈给大人点袋烟,就等于是赔了不是。老人接受了,就算消了气。黄继龙这一点烟,他大狠狠地一抽一吐,心里就感到了舒坦,气也就消了。 开始先啃硬骨头,这一段险路叫鹰嘴砭。“叮叮咣咣”开山凿岩的声音响彻山谷。这就像根爷唱皮影乱弹,更像是继龙他爷吼老腔。修路一开工,一下子打破了二合塬的宁静。周台人干得热闹,汉台人都稀罕地站在烽火台上看热闹,“啊哦,原来不是祈雨是开山修路。”陈老二是村里干活最实受的,只见他脱了破褂子,亮出满身的肌肉疙瘩,抡着镢头刚一使劲,镢头刃子就弯回来了,便恼丧地说:“咳!这镢头又卷刃了!”身边的黄继先说:“我镢头也卷刃了,看来,这路是没法修了。”王天成说:“是啊!不怪根爷反对,看来还真成了劳民伤财了!”大刚听见了就高声说:“这很正常呀,鹰嘴砭上修路本来就不容易,大家不能心急,用咱一般的镢头把手放轻一点儿,不要把工具都弄坏了,最好多用洋镐和钢钎。”众人就埋怨说:“洋镐、钢钎太少,不够用啊!” 大刚说:“你们别急,继龙组长今天专门进城买工具去了,等回来就给大伙儿换。” 柱子趁机说:“对着哩,咱先坚持下,总不能半途停工呀!” 此时,根爷拉着花叫驴慢悠悠走过来,故意大声问道:“喂!你们的路修成了吧?能不能让我这毛驴在这路上撒个欢儿!” 陈老二叹气说:“好根爷哩!这路还真不好修,弄坏了我几把镢头,我眼看撑不住了。” 根爷说:“哼!我早说这是劳民伤财,你们都不信,试火一下就都知道了。叫我说,你们快回去种地去,喂好你那几头牲口才是正事,别跟着咱那二杆子黄组长在这悬崖底下胡闹腾!” 大刚反感地说:“哎,根爷!你要过路就过,不过就走开,别在这里胡咋呼,扰乱军心!” 根爷说:“啥?我扰乱军心?你好大的口气呀!你又不是组长,管得这宽,得是想接黄继龙的班?小伙子,那也得等到把人家提拔到村委会当了主任,眼下恐怕还不到时候,啊?哈……” 大刚红着脸说:“啊!我说老犟驴,你再敢胡咋呼,看我怎么收拾你!”二合塬兴爷孙辈之间开玩笑,众人听得也都当听笑话,不料今个的玩笑开大了。 根爷开始较了真,老汉抖着胡子说:“什么?想收拾我?咋收拾?来吧!说着就往大刚身上靠。” 大刚开始一愣,欲进前,柱子急忙挡住他说:“对了,大刚哥,和老犟驴怄气划不来。”又转身对根爷说:“根爷!你快回吧!大刚脾气不好,别寻着挨挫!” 根爷说:“哼!回就回,把路让开!”他低头一看路上全是石头,就瞪眼说:“这满是石头,人咋走?” 大刚没好气地说:“那就甭走!” 根爷说:“不走我咋回窑呀?”说着拉着花叫驴就走。大刚趁机用铣把照准驴屁股用力戳了一家伙,那花叫驴惊得一跳,缰绳猛一扯,根爷就跌了个仰面八叉,惹得大伙儿哈哈笑。柱子赶忙上前扶起老汉说:“老了不中用了,拉不住花叫驴了吧,快回窑去呆着,驴都嫌你慢!” 根爷知道大刚戳了驴,只是赶忙去撵驴,也顾不得发火。等把驴撵上了才扭头骂道:“大刚!你等着,老爷我非给你媳妇凤仙告你不可!” 大刚、柱子和大伙儿都哈哈地笑。妇女们也都咯咯地笑,像是喜鹊窝里戳了一竹竿。村里的鸡狗和猪羊也都凑着热闹地在满场院地疯。二合塬村周台村民小组充满了欢乐。 根爷回到自家空院,想到自己和花叫驴竟成了人们的笑料,心中的气就大了。老汉来了气,就气急败坏地狠狠抽了驴尻子一缰绳。那花叫驴自感冤屈,就后蹄子一弹又拼命飞跑出门。根爷死拽着驴缰不放,结果花叫驴把个老汉拽着在村里转着圈地疯跑。一群碎娃就嗷嗷叫着追赶凑热闹。工地上的大人们一看事情闹大了,就都呼喊着要根爷松手。根爷性子犟,死活还是不松驴缰绳。嘴里还像唱戏,不停地大骂那畜生不识人抬举,谁都听得出其实是在骂大刚他们呢。那花叫驴平时受宠惯了,哪里还受得了这份冤枉气,同样犯了驴脾气。眼看面前要拐弯,它却直着就要往塬畔下冲。根爷死活扯着驴缰不松手。眼瞅要出人命!人们惊呼不止。就在这当口,刚巧黄继龙迎面扛着镢头走过来,一看这阵势,丢下镢头就冲上去拦住花叫驴的去路。那驴前蹄子一抬多高,就要踢人。黄继龙身子赶忙躲开,但手中还是死死地扯住了驴缰,结果那牲口就被拦住了。花叫驴还是挣扎着,黄继龙到底是小伙子,三下两下就把那倔驴完全制服了。根爷大喘着粗气,半天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黄继龙哪里知情,上前扶起老汉,问:“根爷,咋闹成这相些?”根爷瞪他一眼说:“闪远,没你的事!修你的路去!”黄继龙再一看,工地上人们都停了干活,全都朝这边瞅着。他一下明白是咋回事了,就不再说啥,扛起镢头上了工地。他是要到城里买工具的,说好了柱子和大刚都随他去的。他这回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卖呀,他大他妈虽然都没有阻拦,但他心里感到很不踏实,不料想又遇到了刚才的惊险,他知道根爷又在捣乱,心里就感到一阵烦乱。 靠近场院这一段路基,是划分给铁娘子突击队的。黄组长和大刚、柱子不在,那几个勉强来干活的男人们就都没了踪影。唯有凤仙还是劲头十足,心想自己一定要扛起这半边天。眼下,她正领着一群妇女干得欢实。妇女们干活实在,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汗珠子。凤仙更是卖力,她把外衣脱了,上身只穿一件紧身红毛衣,远远看着,就像是一疙瘩烧红的炭火在工地上闪耀,格外显眼。她脸色红润,这意想不到的风景一出现,就像一道彩虹,英气袭人。妇女们也都学着凤仙的样子,脱了外衣,亮出里面穿的五颜六色的花毛衣、花线衣,也有的姑娘娃羞答答露出了胸前鼓起的乳房和平时包在衫子下藏在裤子里面的浑圆的尻子轮廓。妇女并不知晓自己平时要掩盖的却是男人眼里最美、最具吸引力的部位。这景致,很快远远地把许多看热闹的汉台男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了。路三娃更像是犯了迷糊病,他目光直直地立在大柳树下眼花瞭乱,盯着人家妇女们鼓起的乳房和臀部,心中就想入非非。好在妇女们只顾了干活,并没有注意到这货的一双贼眼。 那里凤仙边干活边压低嗓门对姐妹说:“咱可得好好干,咱铁娘子突击队可是有学大寨光荣传统的,可不能落人后头,砸了牌子,更不能让男人们笑话咱女人弄不成事!”长得高大粗笨性情开朗泼辣的得胜的新媳妇云歌听了拍着自己的腔子说:“凤仙姐你放心,咱得把劲鼓圆了!修一条路的好处多着呢,先甭说山货值了钱,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都不愁了!”说着还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杏花。 未出嫁的杏花也不饶人,说:“云歌嫂子你看我做啥?我又不像你,跟我差不多同岁,就那么急着嫁了人。” 云歌说:“你不急你妈心里急哩。夜个还给我说叫给你从我娘家村里寻婆家哩。啊哦对咧,你的条件是啥么?我真的好给你瞅。是不是要能吃又能干的虎背熊腰大汉子,还是要中看不中用的麻杆腰的小白脸子?” 杏花红着脸难为情地把话岔开说:“我妈她说她的,我才不急。我要等把路修通了!”说着脖子一缩舌头一探,脸呼地红到了耳根子。 妇女们听了,就都高声起哄,说杏花看中村里的某个小伙子了!杏花自知说露了嘴,忙用双手捂脸,脸就红到了脖根子。妇女们就更来了劲。“看,杏花脸红了!杏花脸红了!人家要上门女婿,要上门女婿,你们都听见了么?人家杏花要上门女婿。”云歌故意大声吼叫,工地上一下子就闹开锅了。 路三娃借机急忙过来凑热闹,也趁机说:“杏花妹子,咱可不要上门女婿,我这不是现成的么!”杏花就低头生了气。云歌翻脸骂道:“马槽里几时伸进你这驴嘴!”路三只是哧哧地笑,再不敢接话茬。妇女们都说:“尿泡尿没照照些,啥嘴脸!”路三急了,突然就结巴着说不上话来,嘴里光是“你你你”,就是没下文。众人又开始嘲笑路三娃,工地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煎汤。 凤仙一看急了,忙说:“哎,大家不要闹嘛,黄组长今天刚不在,咋就成了没王蜂啦!我说姐妹们!咱不要和二流子赖皮一般见识。”“对呀,”胆小怕事的翠儿有意岔话说,“可这镢头光卷刃,咋办?”“对呀。”杏花也说,妇女们也就都说。凤仙斜瞟了一眼路三娃说:“卷刃是事实,可咱也不能老等着让黄组长给咱买工具呀,你们都知道,男劳力更费工具,人家黄组长把自家的山货都拿去卖了,钱都拿来买了工具,咱可不能全靠他呀!” 胆小的翠儿没话说了,快嘴媳妇瓜儿撅着嘴就说:“那,我们没工具咋干活?窑里的工具都卷了刃,我没办法啦。” 凤仙神秘地一挥手,大伙儿就都围在她身旁。她悄悄说:“咳,办法有的是,就看你想不想。” 翠儿瞪眼问:“凤仙嫂,你有啥好办法,快给咱说。” 凤仙说:“依我看,修路本是咱自己的事,不能全靠黄组长一个人。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咱们当媳妇的都有男人,没工具的,回窑去问你男人要。” 云歌皱眉说:“这怕不行?男人又不会生工具。你向他要个面霜、香脂都像撴筋,他哪舍得掏钱给你买修路工具?” 凤仙说:“咳!你咋那么死心眼子,我给你们说,问男人要啥最好是天黑在被窝里头要。” 云歌就哧哧地笑,众人也就跟着笑。云歌笑毕,才故意问:“什么?黑了在被窝里朝男人要钱?这咋说?”妇女们又是一阵笑。 凤仙没好气地对云歌说:“对呀!你还明知故问啥,他要不答应,你就背过身子睡,别搭理他!” 云歌说:“那不行,不理人家你自己咋睡得着呀?”一句话又把大伙儿都逗笑了。 凤仙说:“谁像你,一黑了都离不开得胜弄事。” 云歌故意说:“我就是离不开得胜嘛,你离得开我大刚哥?我可就是离不开我得胜!谁离得开他男人?” “实话,实话!”众人就又大笑起哄。 没出嫁的杏花故意说:“嗯,我看这办法灵!” 云歌赶紧问:“你咋知道灵?” 杏花自知又说了漏齿话,脸就又呼地发烧了。 凤仙见状忙大声说:“就这办法,今晚上咱们就回去试试,保证灵验。”众人就都挤眉弄眼地起哄坏笑。 老实的翠儿不知道大家为啥笑,只是傻乎乎地把手伸到凤仙眼前说:“凤仙嫂,你看,我这手都打起泡了。”凤仙心疼摸摸她的手心说:“可不是,看来咱还得买些劳保手套。” 云歌也说:“我的手也起泡了,疼得要命!”随后,几十双手就都伸到了队长凤仙眼前。说是铁娘子,但这一双双手可不是铁打的呀!凤仙心想,自己的手也都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透露,看着大伙儿的手就说:“这是你们铣把没攥牢才起了泡。来,我给你们挑泡。”她说着从头上摸下一苗针,就给大伙儿挨着个地挑手心的血泡。妇女们一个个惊叫吸气,叫她也心疼得手都发颤。 杏花凑过来拉起翠儿的另一只手说:“哟!你这没过门的姑娘娃就来参加修路,看把绣花的嫩手手弄成啥啦,有人心疼吧?”翠儿说:“谁心疼?除了我妈还能有谁心疼。”杏花说:“你没过门的女婿看着就心疼嘛!”翠儿一下红了脸,对凤仙说:“嫂子,你看杏花,又给人胡说哩。”杏花说:“我才没胡说,听说黄组长到你家去的好勤快嘛。” 翠儿红着脸低头嘴里嘟哝:“凤仙嫂,看她说的啥话,为参加修路这事,继龙哥是给我大和我妈做过思想工作。”杏花还不饶,说:“听些,继龙哥,继龙哥,叫的多亲,你家大人咋就那么听继龙哥的话。”翠儿说:“我大我妈说他人好,靠实嘛。”众人听得都探舌头直挤眼,可是没人再敢笑了。大伙儿知道翠儿不识耍,又都知道翠儿心里是真恋着黄组长,只是没有说出嘴。 只有杏花还说:“嗯,他是好样儿的,继龙哥心里清白哩。”她还要说啥,凤仙在后背捏了她一把,她才把嘴边的话使劲咽到了肚子里。恰巧这时候,路三娃嘴里叼着纸烟坏笑着走过来,离着老远就叫:“哎哟!咋全都是些黄门女将,男人都上哪里去了?” 云歌大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哼!你自己不是个男人是女人?你难道不是周台人?你就不能参加修路?路修成了你敢保证不走?我可警告你,你再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可小心招祸!” 路三娃说:“我说啥风凉话?我招啥祸?是你们不好受嘛,你们心里清白,女人堆里没个男人气气,睡觉没意思,干活没精神嘛,你们说是不是?” 云歌说:“放你的狗臭屁!快闪远!别在这儿给老娘胡咧咧,影响我们干活!” 路三娃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就说:“哎呀呀!我说云歌嫂子,你说话能冲死狼嘛,不就是黄继龙让你参加了铁娘子队嘛,你就这能?”他随即转身对妇女们说:“哎,我说婆娘女子娃们,快散伙回家去,甭跟上黄继龙受这洋罪了,回去把炕烧热等天黑和男人抱着睡在被窝窝里多舒服嘛,别跟着什么黄组长瞎折腾,到头来少不了鸡飞蛋打一场空,不信,咱们等着看嘛。” 凤仙原打算不理这二流子,可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没好气地说:“路三娃!你说话可得有个分寸,别在这儿尽说些消极话。” 路三娃说:“咳呀,别这么不友好嘛,我是见你们这儿没个男人,干活没意思,起不了劲,是来和你们谝闲传解闷子嘛。” 凤仙说:“你还是先忙你的去,这里没人和你谝闲的。”“路三,”云歌显然是来了气,“你趁早赶紧闪远!” 路三娃说:“嗬!闪远?你才该闪远!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你们这些臭脚婆娘不成?” 人高马大的云歌说着牙一咬,袖子一撸就冲过去,吓得路三娃一蹦闪开了。 凤仙急忙拦住云歌说:“路三娃,你还不赶紧闪远你!不然我可挡不住云歌。”路三娃见凤仙挡住了云歌,就站在丈八远外嘴硬,说:“我不怕,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怕就不怕!看你母夜叉还能把我鸡巴一口吃了不成!”说着还把双腿叉开小肚子挺了挺。 云歌这回可是真来了气,大声吼道:“姐妹们!你们听,他还嘴里不干净,是不是得给点颜色?” 杏花说:“应该!”连胆小怕事的翠儿也付在凤仙耳边小声说:“是得给他点颜色。” 凤仙就故意把拦着云歌的手一松,那云歌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冲了过去。还没等路三娃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压在了身子下面。云歌扭头大声说:“姐妹们!把这臊货裤子脱了!看看里面究竟生着个什么阴阴怪!” 凤仙刚想说云歌不敢,话还没出口,一群年轻的妇女就已经齐声相应道:“好!脱狗日裤子!” 凤仙此刻是想拦也拦不住。眼看着年轻妇女们起着哄扑上去,按的按,扯的扯,挠痒痒肉的,拧皮松骨的,压胳膊腿的,解裤带的,脱裤子的,连赵寡妇也隔着人堆伸进胳膊咬牙揪扯着……一时间工地上乱作一团。开始路三娃还在人堆里扯着嗓子骂,到后来就干脆成了杀猪一样的吼叫救命,再往后就开始连声求饶,嘴里一个劲儿地姑呀姨呀地叫,但是没有谁理他。凤仙在一旁叫大伙儿住手,照样没有人听。路三开始哭叫,仍然没有人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妇女们的嬉笑声淹没,随即就只有喘气的份了。这家伙这才看出了女人们是真要整他。他平时流里流气,没少戏弄这些女人们。这一回人家是齐心协力要扒他的裤子,丢他的丑。名誉上他毕竟是个没娶媳妇的童男,就越想越怕,干脆哭喊起来。那一群妇女哪里肯饶他!只是下狠往下脱裤子。见他还在挣扎,云歌的大手就朝他裤裆里狠狠地一抓。路三“哎呀”一声惨叫。众人就都一愣。只听下面的路三喊道:“快不敢!我再也不敢胡说了!好我云歌姑婆哩,我再不敢嘴硬了!”云歌哪里肯听,只说:“脱!”便把他的裤子脱下顺手套在他头上。路三裤裆里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就完完全全地亮出来了。妇女们一见,就像受了惊的蜂群,哄地一下就捂着脸全飞了。路三好一阵瘫在地上,一群碎娃就围着他指指点点。碎女子娃喊着:“卷羞羞,把脸拙!”凤仙急忙过去帮着他把裤带捆着的双手解开来。路三娃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提着裤子落荒而逃,边跑边还哭着骂人,说:“你们这伙母夜叉,你们这伙母夜叉!看谁敢要你们!”凤仙手里举着他的裤带叫他,他也不敢回来拿,只是用手提着裤子逃得远远的,身后留下一片妇女们的笑声。 |